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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给孩子的写作课·写景卷 Flipbook PDF

季羡林给孩子的写作课·写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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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季羡林给孩子的写作课·写景卷 作者:季羡林 绘者:吴冠中 ISBN:9787508683089 中信出版集团制作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序 中信出版社推出丛书《季羡林给孩子的写作课》,邀我写序,受 恩师教诲多年,我把所知道的季先生与此相关的故事以及自己的感悟 写出来,实属责无旁贷。 曾经有位青年作家向我诉苦,她上小学的侄儿对作文犯怵。我给 她出主意,让她找几篇季老的散文,例如《神奇的丝瓜》《老猫》 等,给孩子反复看,然后再让他仿照着描写身边的植物或动物。果 然,不久之后孩子的作文能力有了很大的提升。由此,见到本书书 名,我不禁会心一笑,这套《季羡林给孩子的写作课》的编撰思想恰 恰与我不谋而合,本丛书分为写景卷、抒情卷、人物卷、议论卷、记 事卷、游记卷、读写卷,篇篇都是范文,为孩子们提供了非常全面的 指导。 季羡林先生不仅是一位学术大师,还是一位深受读者尊敬的散文 大家。季老广泛阅读古今中外经典著作,自幼饱读司马迁、陶渊明、 韩愈、柳宗元等名家的作品,后又对近现代作家巴金、老舍、沈从 文、冰心的作品颇有研究,国外的歌德、雪莱、蒙田、薛德林、泰戈 尔等名家的文章更是烂熟于心。他博采众家之长,下笔如有神助。 先生在中小学阶段,写作文基本上都用文言文,高三开始写白话 文,受青年作家董秋芳老师指导,他的作文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王昆 玉老师给他的评语是“亦简劲,亦畅达”。他18岁便开始发表作品, 终生笔耕不辍。他的散文语言优美,风格淳朴,思想深邃,布局谋篇 “惨淡经营”(出自唐·杜甫“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指苦心

构思) ,字里行间更是饱含爱祖国、爱人类、爱生命、爱自然的深情

和会通古今的大智慧。 季羡林先生在写作时,也十分留意文章的结构 ,认为好的文章不 单要文通句顺,结构上也要很讲究,力求层次分明,富于节奏感。除 此之外,应更加注意文章的开头和结尾。开头 如果有横空妙语固好, 貌似平淡亦无不可,但要平淡得有意味,可以吸引读者继续读下去; 结尾 的诀窍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1980年,《季羡林选集》在香港出版,作者在书中谈到写作经验 的要点:第一,“千万不要勉强写东西,不要无病呻吟”;第二, “要细致观察,反复酝酿,然后才下笔”;第三,“要像写诗那样写 散文”,注意炼字、炼句;第四,“要在整篇文章结构上着眼”,起 头、中间和结尾都要认真对待,“要有一个主旋律贯穿全篇”,“要 像谱写交响乐那样来写散文”。季老还主张青年学生多读古文和古典 小说,如有可能,再多读些外国作品,以此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和审 美情趣。“‘作文秘决’一类的书是绝对靠不住的。想要写好文章, 只能从多读多念中来。” 然而,文学写作只是季羡林的“业余爱好”,他的主业是印度 学、东方学和古代语言学。由于这些学术领域给人冷僻艰深的印象, 不少人以为季老的作品难以读懂。其实不然,民俗学家钟敬文评价先 生文字是“野老话家常”;比较文学大家乐黛云先生曾称赞季羡林的 散文为“三真之境”:“真情、真思、真美”。季老的散文作品被多 次选入中小学教材,读他的散文,孩子们不觉隔膜,没有“代沟”, 由此喜欢上了这位“世纪老人”。 其实,纵观季老的一生,他是很有“孩子缘”的。 季先生曾在《三个小女孩》中说:“一些孩子无缘无故地喜欢 我,爱我,我也无缘无故地喜欢这些孩子,爱这些孩子。”“其中道

理,我解释不通”。我猜测,这是因为那些天真无邪,毫无功利之心 的孩子可以感受到老人家那颗未泯的童心,从而把他引为“知己”。 1973年,季羡林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大官庄,见到学校里的孩子 们几乎没有一本课外书,从那之后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他都会带上孙 子、孙女到书店选购一批图书,然后爷孙三人把书打好包,抬到邮 局,寄给家乡的孩子们。 2007年的教师节,北京大学附中校长程翔带着两名学生到医院看 望季羡林先生。季老询问文言文在教材中的比例,并说:“中学生要 多背一些古文,中国的诗文有意境。”当谈到季老的散文时,程校长 说:“您的《幽径悲剧》写得十分感人,被选进了中学课本。”学生 们说:“我们学这篇课文时,老师还组织全班同学到北大去找那条幽 径。”季老说:“写散文要有感情,没有感情写不出好散文。” 2007年12月,季老和许嘉璐、布赫等知名人士发起的旨在资助山 区贫困学生就读职业学校和高等院校的公益活动——山花工程启动, 之后又发起大青山助学行动,资助呼和浩特的贫困学生。 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发生以后,季老第一时间向灾区捐赠20万 元,帮助灾区学校的重建,让灾区的孩子得以早日重返课堂。 如今,季羡林先生离开我们已有九个年头了,可是他仿佛从来没 有走远过。每当我们捧读着他那些满怀真情的文字时,感觉他就在我 们的身边。 “文章千古事”,季老先生的文章哺育了一代又一代莘莘学子。 本人是幸运的,五十多年前,正是季羡林先生那篇《春满燕园》把我 召唤到北京大学求学,让我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那时我还是一个 懵懂少年,是以季先生为代表的老师们的耳提面命,言传身教,让我 掌握了一些知识和本领,懂得了一些做人的道理,方能为人民做点有 益之事。

孩子们,你们是幸福的,可以读到这么多好书、好文章。好好读 书吧!从季老的文章中,你们不仅能学好写作文,而且能够学会怎样 做人。这是我的心里话,就以此为序吧! 梁志刚 2018年5月31日清晨初稿, 6月7日修改于北京西山温泉

火车上观日出 在晨光熹微中,我走出了卧铺车厢,走到了列车的走廊上。猛一 抬头,我的全身连我的内心立刻激烈地震动了一下:东方正有一抹胭 脂似的像月芽一般的红彤彤的东西腾涌出来。这是即将升起的朝阳, 我心里想。 我年逾古稀,平生看日出多矣。有的是我有意去寻求的,比如泰 山观日。整整五十年前,当时我还是一个青年小伙子,正在济南一个 中学里教书。在旧历八月中秋,我约了两个朋友,从济南乘火车到泰 安。当天下午我们就上了山。我只有二十三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 候,我大跨步走过斗母宫、快活三里、五大夫松,一气登上了南天 门,丝毫也没有感到什么吃力,什么惊险。此时正是暮色四垂,阴影 布上群山的时候,四顾寂无一人,万古的沉寂压在我们身上。在一个 鸡毛小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摸黑起来,披上店里的棉被,登上玉 皇顶。此时东天逐渐苍白。我瞪大了眼睛,连眨眼都不敢,盼望奇迹 的出现。可是左等右等,我等待的奇迹太阳只是不露面。等到东天布 满了一片红霞时,再仔细一看,朝阳已经像一个红色的血球,徘徊于 片片的白云中,原来太阳早已经出来了。 从那以后,过了四十多年,到了八十年代初,我第一次登上了 “归来不看岳”的黄山。在北海住了三天。我曾同小泓摸黑起床,赶 到一座小山顶上,那里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我们好不容易挤了上 去,在人堆里争取了一块容身之地,静下心来,翘首东望,恭候日 出。东天原来是灰蒙蒙一片,只是比西方、南方、北方稍微显得白了 亮了一点。但是,一转瞬间,亮度逐渐增高,由淡白转成了淡红,再 由淡红转成了浓红,一片霞光照亮东天。再一转瞬,一芽红痕突然涌

出,红痕慢慢向上扩大,由一点到一线,由一线到一片,一轮又圆又 红的球终于跳出来了。 就这样,我在泰山和黄山这两个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都以能观日 出而声名远扬的名山上,看到了日出。是我自己处心积虑一意追求而 得来的。 我现在是在火车上,既非泰山,也非黄山。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 同观赏日出联系起来,我一点寻求的意思也没有。然而,仿佛眼前出 现了奇迹:摆在我眼前的是不折不扣的日出。我内心的震惊不是完全 很自然的吗? 这样的日出,从来没有听人说观赏过,连听人谈到过都没有。它 同以前处心积虑一意追求看到的不一样,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不管在 泰山,还是在黄山,我都是静止不动的。太阳虽然动,也只是在一个 地方动,她安详自在,慢条斯理,威严端重,不慌不忙。她在我眼中 是崇高的化身,是威仪的重现。正像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每天早晨对着 朝阳沉思默祷那样,太阳在我眼中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然而现在却是另一番景象。火车风驰电掣,顷刻数里,一刻也不 停。而太阳也是一刻也不停,穷追不舍。她仿佛是率领着白云、朝 霞、沧海、苍穹,仿佛率领着她那些如云的随从,追赶着火车,追赶 着车上的我,过山,过水,过森林,过小村。有时候我甚至看到她鬓 云凌乱,衣冠不整。原来的端庄威严,安详自在,一点影子都没有 了。是她在处心积虑,一意追求,追求着火车上的我,一定要我观看 她的出现。此时我的心情简直是用任何言语也形容不出来了。 太阳一方面穷追不舍,一方面自己在不停地变幻。最初我只看到 在淡红色的云堆中慢慢地涌出了一点红色月芽似的东西。月芽逐渐扩 大,扩大,扩大,最初的颜色像是朱砂,眼睛能够直视。但是,随着 体积的逐渐扩大,朱砂逐渐变为黄金,光芒越来越亮,到了最后,辉 光焜耀,谁要是再想看她,她的光芒就要刺他眼睛了。等到太阳高高

升起的时候,她在天空里俯视大地,俯视火车,俯视火车中的我,她 又恢复了她那端庄威严、安详自在的神态,虽然是仍然跟着火车走, 却再也没有那种仓促急忙的样子了。 这短短的车上观日出的经历,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次神秘的天 启。它让我暂时离开了尘世,离开了火车,甚至离开了我自己。我体 会到变中有不变,不变中又有变;我体会到变化与速度的交互融合, 交互影响。这种体会,我是无法说清楚的。等我回到车厢内的时候, 人们还在熟睡未醒。我仿佛怀着独得之秘,静静地坐在那里,回想刚 才的一切,余味犹甘。一团焜耀的光辉还留在我的心中。 1984年10月17日在烟台写初稿 1992年7月10日在北京写定稿

黎明前的北京 前后加起来,我在北京已经住了四十多年,算是一个老北京了。 北京的名胜古迹,北京的妙处,我应该说是了解的;其他老北京当然 也了解。但是有一点,我相信绝大多数的老北京并不了解,这就是黎 明时分以前的北京。 多少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四点在黎明以前起床工 作。我不出去跑步或散步,而是一下床就干活儿。因此我对黎明前的 北京的了解是在屋子里感觉到的。我从前在什么报上读过一篇文章, 讲黎明时分天安门广场上的清洁工人。那情景必然是非常动人的,可 惜我从未能见到,只是心向往之而已。 四十年前,我住在城里在明朝曾经是特务机关的东厂里面。几座 深深的大院子,在最里面三个院子里只住着我一个人。朋友们都说这 地方阴森可怕,晚上很少有人敢来找我,我则怡然自得。每当夏夜, 我起床以后,立刻就闻到院子里那些高大的马缨花树散发出来的阵阵 幽香,这些香气破窗而入,我于此时神清气爽,乐不可支,连手中那 一支笨拙的笔也仿佛生了花。 几年以后,我搬到西交来住,照例四点起床,坐在窗前工作。白 天透过窗子能够看到北京展览馆那金光闪闪的高塔的尖顶,此时当然 看不到了。但是,我知道,即使我看不见它,它仍然在那里挺然耸入 天空,仿佛想带给人以希望,以上进的劲头。我仍然是乐不可支,心 也仿佛飞上了高空。 过了十年,我又搬了家。这新居既没有马缨花,也看不到金色的 塔顶。但是门前却有一片清碧的荷塘。刚搬来的几年,池塘里还有荷

花。夏天早晨四点已经算是黎明时分。在薄暗中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接 天莲叶,而荷花的香气也幽然袭来,我顾而乐之,大有超出马缨花和 金色塔顶之上的意味了。 难道我欣赏黎明前的北京仅仅由于上述的原因吗?不是的。三十 几年以来,我成了一个“开会迷”。说老实话,积三十年之经验,我 真有点怕开会了。在白天,一整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接到开会的通 知。说一句过火的话,我简直是提心吊胆,心里不得安宁。即使不开 会,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总摆脱不掉。只有在黎明以前,根据我的经 验,没有哪里会来找你开会的。因此,我起床往桌子旁边一坐,仿佛 有什么近似条件反射的东西立刻就起了作用,我心里安安静静,一下 子进入角色,拿起笔来,“文思”(如果也算是文思的话)如泉水喷 涌,记忆力也像刚磨过的刀子,锐不可当。此时,我真是乐不可支, 如果给我机会的话,我简直想手舞足蹈了。 因此,我爱北京,特别爱黎明前的北京。 1985年2月11日

瓜藤(二) 吴冠中

雾 浓雾又升起来了。 近几天以来,我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子,欣赏外面的 大雾。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雾。为什么现在忽然喜欢起来了呢?这其中有 一点因缘。前天在飞机上,当飞临西藏上空时,机组人员说,加德满 都现在正弥漫着浓雾,能见度只有一百米,飞机降落怕有困难。加德 满都方面让我们飞得慢一点。我当时一方面有点担心,害怕如果浓雾 不消,我们将降落何方?另一方面,我还有点好奇:加德满都也会有 浓雾吗?但是,浓雾还是消了,我们的飞机按时降落在尼泊尔首都机 场,机场上阳光普照。 因此,我就对雾产生了好奇心和兴趣。 抵达加德满都的第二天凌晨,我一起床,推开窗子:外面是大雾 弥天。昨天下午我们从加德满都的大街上看到城北面崇山峻岭,层峦 叠嶂,个个都戴着一顶顶的白帽子,这些都是万古雪峰,在阳光下闪 出了耀眼的银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我简直像小孩子 一般地喜悦。现在大雾遮蔽了一切,连那些万古雪峰也隐没不见,一 点影子也不给留下。旅馆后面的那几棵参天古树,在平常时候,高枝 直刺入晴空,现在只留下淡淡的黑影,衬着白色的大雾,宛如一张中 国古代的画。昨天抵达旅馆下车时,我看到一个尼泊尔妇女背着一筐 红砖,倒在一大堆砖上。现在我看到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堆红红的 东西。我以为他拿的也是红砖,但是当他走得近了一点时,我才发现

那一堆红红的东西簌簌抖动,原来是一束束红色的鲜花。我不禁自己 笑了起来。 正当我失神落魄地自己暗笑的时候,忽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 咕咕的叫声。浓雾虽然遮蔽了形象,但是却遮蔽不住声音。我知道, 这是鸽子的声音。当我倾耳细听时,又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阵阵的犬吠 声。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情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在加德满都学会 了喜欢的两种动物:鸽子和狗,竟同时都在浓雾中出现了。难道浓雾 竟成了我在这个美丽的山城里学会欣赏的第三件东西吗? 世界上,喜欢雾的人似乎是并不多的。英国伦敦的大雾是颇有一 点名气的。有一些作家写散文,写小说来描绘伦敦的雾,我们读起来 觉得韵味无穷。对于尼泊尔文学我所知甚少,我不知道,是否也有尼 泊尔作家专门写加德满都的雾。但是,不管是在伦敦,还是在加德满 都,明目张胆大声赞美浓雾的人,恐怕是不会多的,其中原因我不甚 了了,我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钻研探讨。我现在在这高山王国的首 都来对浓雾大唱赞歌,也颇出自己的意料。过去我不但没有赞美过 雾,而且也没有认真去观察过雾。我眼前是由赞美而达到观察,由观 察而加深了赞美。雾能把一切东西:美的、丑的,可爱的、不可爱 的,一塌瓜子都给罩上一层或厚或薄的轻纱,让清楚的东西模糊起 来,从而带来了另外一种美,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不到的美,一种 朦胧的美,一种模糊的美。 一些时候以前,当我第一次听到模糊数学这个名词的时候,我曾 说过几句怪话:数学比任何科学都更要求清晰,要求准确,怎么还能 有什么模糊数学呢?后来我读了一些介绍文章,逐渐了解了模糊数学 的内容。我一反从前的想法,觉得模糊数学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在人类社会中,在日常生活中,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中,有着大量 模糊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这些东西的模糊性。承认这个事 实,对研究学术和制定政策等等都是有好处的。

在大自然中怎样呢?在大自然中模糊不清的东西更多。连审美观 念也不例外。有很多东西,在很多时候,朦胧模糊的东西反而更显得 美。月下观景,雾中看花,不是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吗?在这里,观 赏者有更多的自由,自己让自己的幻想插上翅膀,上天下地,纵横六 合,神驰于无何有之乡,情注于自己制造的幻象之中;你想它是什么 样子,它立刻就成了什么样子,比那些一清见底、纤毫不遗的东西要 好得多。而且绝对一清见底、纤毫不遗的东西,在大自然中是根本不 存在的。 我的幻想飞腾,忽然想到了这一切。我自诧是神来之笔,我简直 陶醉在这些幻象中了。这时窗外的雾仍然稠密厚重,它似乎了解了我 的心情,感激我对它的赞扬。它无法说话,只是呈现出更加美妙更加 神秘的面貌,弥漫于天地之间。 1986年11月26日 节选自《尼泊尔随笔》

听雨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 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 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 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 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音来,于是就不“细 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 要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 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 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 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 醍醐,大有飘飘欲仙之慨了。这声音时慢时急,时高时低,时响时 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 落玉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 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落鹘起,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 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满了青春活力。 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 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 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一些的。顺便说上一 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

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红楼梦》中 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 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 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 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 自己的一生的,从少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 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大的悬殊。他是“鬓已 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用今天的眼光 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已经到了望九之 年,鬓边早已不是“星星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 “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已经能够“纵浪大化 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 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 上的青青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六岁就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 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 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 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是多打粮食。天一旱,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 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自谓焦急之情,绝不 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听天 气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 的是细雨蒙蒙。

今天早晨,我的梦竟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 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 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仿佛张开了小嘴, 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萎的,现在变 青了。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 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 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 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旱,无可奈何地开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 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 中,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 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 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了也高兴起来, 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脑子 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 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下去,永远也不停。 1995年4月13日

春归何处 吴冠中

听雨(二) 我大概对雨声情有独钟,我曾写过一篇《听雨》,现在又写《听 雨》。 从凌晨起,外面就下起小雨来。我本来有几张桌子,供我写作之 用;我却偏偏选了阳台上铁皮封顶下的一张。雨滴和檐溜敲在上面, 叮当作响。小保姆劝我到屋里面另一张临窗的大桌旁去写作,说是那 里安静。焉知我觉得在阳台上,在雨声中更安静。王籍诗:“鸟鸣山 更幽。”有人以为奇怪:鸟不鸣不是比鸣更为幽静吗?山中这样的经 验我没有,雨中这样的经验我却是有的。我觉得“雨响室更幽”,眼 前就是这样。 我伏在桌旁,奋笔疾书,上面铁皮上雨点和檐溜敲打得叮叮当 当,宛如白居易《琵琶行》的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其声清 越,缓急有节,敲打不停,似有间歇。其声不像贝多芬的音乐,不像 肖邦的音乐,不像莫扎特的音乐,不像任何大音乐家的音乐;然而谛 听起来,却真又像贝多芬,像肖邦,像莫扎特。我听而乐之,心旷神 怡,心灵中特别幽静,文思如泉水涌起,深深地享受着写作的情趣。 悠然抬头,看到窗外,浓绿一片,雨丝像玉帘一般,在这一片浓 绿中画上了线。新荷初露田田叶,垂柳摇曳丝丝烟,几疑置身非人 间。 我当然会想到小山上下我那些鲜草间花的植物朋友,它们当然也 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样天赐良机;尽量张大了嘴,吮吸这些从天上滴下 来的甘露,为来日抵抗炎阳做好准备。

我头顶上滴声未息,而阳台上幽静有加,我仿佛离开了嘈杂的尘 寰,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 1997年6月3日

喜雨 我是农民的儿子。在过去,农民是靠天吃饭的,雨是绝对不能缺 少的。因此,我从识之无的时候起,就同雨结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深 厚的感情。 今年,北京缺雨,华北也普遍缺雨,我心急如焚。我窗外自己种 的那一棵玉兰花开的时候,甚至于到大觉寺去欣赏那几棵声名传遍京 华的二三百年的老玉兰树开花的时候,我的心情都有点矛盾。我实在 喜欢眼前的繁花。大觉寺我来过几次,但是玉兰花开得像今天这样, 还从来没有见过。借用张锲同志一句话:“一看到这开成一团的玉兰 花,眼前立刻亮了起来。”好一个“亮”字,亏他说得出来。但是, 我忽然想到,春天里的一些花最怕雨打。我爱花,又盼雨,两者是鱼 与熊掌的关系,不可得而兼也。我究竟何从呢?我之进退,实为狼 狈。经过艰苦的“思想斗争”,我毅然决然下了结论:我宁肯要雨。 在多日没有下过滴雨之后,我今天早晨刚在上面搭上铁板的阳台 上坐定,头顶上铁板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是雨滴的声音。我的精神 一瞬间立即抖擞起来,“漫卷诗书喜欲狂”,立即推开手边的稿纸, 静坐谛听起来。铁板上,从一滴雨声起,清脆的响声渐渐多了起来, 后来混成一团,连“大珠小珠落玉盘”也无法描绘了。此时我心旷神 怡,浮想联翩。 我抬头看窗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棵玉兰花树,此时繁花久 落,绿叶满枝。我仿佛听到在雨滴敲击下左右翻动的叶子正在那里悄 声互相交谈:“伙计们!尽量张开嘴巴吸吮这贵如油的春雨吧!”我 甚至看到这些绿叶在雨中跳起了华尔兹舞,舞姿优美整齐,我头顶上

铁板的敲击声仿佛为它们的舞步伴奏。可惜我是一个舞盲,否则我也 会破窗而出,同这些可爱的玉兰树叶共同蹁跹起舞。 眼光再往前挪动一下,就看到了那一片荷塘。此时冬天的坚冰虽 然久已融化,垂柳鹅黄,碧水满塘,连“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还 没有到。但是,我仿佛有了“天眼通”,看到水面下淤泥中嫩莲已经 长出了小芽。这些小芽眼前还浸在水中。但是,它们也感觉到了上面 水面上正在落着雨滴,打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的小而圆的漩涡。 如果有摄影家把这些小漩涡摄下,这也不失为宇宙中的一种美,值得 美学家们用一些只有他们才能懂的恍兮惚兮的名词来探讨甚至争论一 番的。小荷花水底下的嫩芽我相信是不懂美学的,但是,它们懂得要 生存,要成长。水面上雨滴一敲成小漩涡,它们立即感觉到了,它们 也精神抖擞起来,互相鼓励督促起来:“伙伴们!拿出自己的劲头 来,快快长呀!长呀!赶快长出水面,用我们自己的嘴吮吸雨滴。我 们去年开花一千多朵,引起了燕园内外一片普遍热烈的赞扬声。今年 我们也学一下时髦的说法,来它一个可持续发展,开上它两三千朵, 给燕园内外的人士一个更大的惊异!”合着头顶上的敲击声,小荷的 声音仿佛清晰可闻,给我喜雨的心情增添了新鲜的活力。 我浮想联翩,幻想一下飞出了燕园,飞到了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现在也是缺雨的地方。一年前,我曾回过一次故乡,给母亲扫墓。我 六岁离开母亲,一别就是八年。母亲倚闾之情我是能够理解一点的, 但是我幻想,在我大学毕业以后,经济能独立了,然后迎养母亲。然 而正如古人所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学二 年级时,母亲永远离开了我,只留得面影迷离,入梦难辨,风木之悲 伴随了我一生。我漫游世界,母亲迷离的面影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 今天已至望九之年,依然常梦见母亲,痛哭醒来,泪湿枕巾。 我离家的时候,家里已穷得揭不开锅。但不知为什么,母亲偏有 二三分田地。庄稼当然种不上,只能种点绿豆之类的东西。我三四岁

的时候曾跟母亲去摘过豆角。不管怎样,总是有了点土地。有了土地 就同雨结了缘,每到天旱,我也学大人的样子,盼望下雨,翘首望天 空的云霓。去年和今年,偏又天旱。在扫墓之后,在眼泪迷离中,我 抬头瞥见坟头几棵干瘪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摆动。我蓦地想到躺在下 面的母亲,她如有灵,难道不会为她生前的那二三分地担忧吗?我痛 哭欲绝,很想追母亲于地下。现在又凭空使我忧心忡忡。我真想学习 一下宋代大诗人陆游:“碧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我是 乞借春雨护禾苗。 幻想一旦插上了翅膀,就绝不会停止飞翔。我的幻想,从燕园飞 到了故乡,又从故乡飞越了千山万水,飞到了非洲。我曾到过许多国 家,我爱那里的人民,我爱那里的动物和植物。我从电视中看到,非 洲的广大地区也在大旱,土地龟裂,寸草不生。狮子、老虎、大象、 斑马等等一大群野兽,在干旱的大地上,到处奔走,寻找一点水喝, 一丛草吃,但都枉然,它们什么也找不到,有的就倒毙在地上。看到 这情景,我心里急得冒烟,但却束手无策。中国的天老爷姓张,非洲 的天老爷却不知姓字名谁,他大概也不住在什么通明殿上。即使我写 了碧章,也不知向哪里投递。我苦思苦想,只有再来一次“碧章夜奏 通明殿”,请我们的天老爷把现在下着的春雨,分出一部分,带着全 体中国人民的深厚情谊,分到非洲去降,救活那里的人民、禽、兽, 还有植物,使普天之下共此甘霖。 我的幻想终于又收了回来,我兀坐在阳台上,谛听着头顶上的铁 板被春雨敲得叮当作响,宛如天上宫阙的乐声。 1998年4月23日

红装素裹 吴冠中

春满燕园 燕园花事渐衰。桃花、杏花早已开谢。一度繁花满枝的榆叶梅现 在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连几天前还开得像一团锦绣似的西府海 棠,也已落英缤纷、残红满地了。丁香虽然还在盛开,灿烂满园,香 飘十里,但已显出疲惫的样子。北京的春天本来就是短的,“雨横风 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看来春天就要归去了。 但是人们心头的春天却方在繁荣滋长。这个春天,同在大自然里 的春天一样,也是万紫千红、风光旖旎的。但它却比大自然里的春天 更美、更可爱、更真实、更持久。郑板桥有两句诗:“闭门只是栽兰 竹,留得春光过四时。”我们不栽兰,不种竹;我们就把春天栽种在 心中,它不但能过今年的四时,而且能过明年、后年、不知多少年的 四时,它要常驻我们心中,成为永恒的春天了。 昨天晚上,我走过校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划破深 夜的沉寂。黑暗仿佛凝结了起来,能摸得着,捉得住。我走着走着, 蓦地看到远处有了灯光,是从一些宿舍的窗子里流出来的。我心里一 愣,我的眼睛仿佛有了佛经上叫作天眼通的那种神力,透过墙壁,就 看了进去。我看到一位年老的教师在那里伏案苦读。他仿佛正在写文 章,想把几十年的研究心得写了下来,丰富我们文化知识的宝库。他 又仿佛是在备课,想把第二天要讲的东西整理得更深刻、更生动,让 青年学生获得更多的滋养。他也可能是在看青年教师的论文,想给他 们提些意见,共同切磋琢磨。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抬头微笑。对他 说来,这时候,除了他自己和眼前的工作以外,宇宙万物都似乎不存 在。他完完全全陶醉于自己的工作中了。

今天早晨,我又走过校园。这时候,晨光初露,晓风未起。浓绿 的松柏,淡绿的杨柳,大叶的杨树,小叶的槐树,成行并列,相映成 趣。未名湖绿水满盈,不见一条皱纹,宛如一面明镜。还看不到多少 人走路,但从绿草湖畔,丁香丛中,杨柳树下,土山高头却传来一阵 阵朗诵外语的声音。倾耳细听,俄语、英语、梵语、阿拉伯语等等, 依稀可辨。在很多地方,我只是闻声而不见人。但是仅仅从声音里也 可以听出那种如饥如渴迫切吸收知识、学习技巧的炽热心情。这一群 男女大孩子仿佛想把知识像清晨的空气和芬芳的花香那样一口气吸了 下去。我走进大图书馆,又看到一群男女青年挤坐在里面,低头做数 学或物理化学的习题。也都是全神贯注,鸦雀无声。 我很自然地就把昨天夜里的情景同眼前的情景联系了起来。年老 的一代是那样,年轻的一代又是这样。还能有比这更动人的情景吗? 我心里陡然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我仿佛看到春天又回到园中:繁花 满枝,一片锦绣。不但已经开过花的桃树和杏树又开出了粉红色的花 朵,连根本不开花的榆树和杨柳也满树红花。未名湖中长出了车轮般 的莲花。正在开花的藤萝颜色显得格外鲜艳。丁香也是精神抖擞,一 点也不显得疲惫。总之是万紫千红,春色满园。 这难道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幻象吗?不是的,这是我心中那个春天 的反映。我相信,住在这个园子里的绝大多数的教师和同学心中都有 这样一个春天,眼前也都看到这样一个春天。这个春天是不怕时间 的。即使到了金风送爽、霜林染醉的时候,到了大雪漫天、一片琼瑶 的时候,它也会永留心中,永留园内,它是一个永恒的春天。 1962年5月11日

海棠花 早晨到研究所去的路上,抬头看到人家园子里正开着海棠花,缤 纷烂漫地开成一团。这使我想到自己在故乡院子里的那两棵海棠花, 现在想也正是开花的时候了。 我虽然喜欢海棠花,但却似乎与海棠花无缘。自家院子里虽然就 有两棵,枝干都非常粗大,最高的枝子竟高过房顶,秋后叶子落光了 的时候,看到尖尖的顶枝直刺着蔚蓝悠远的天空,自己的幻想也仿佛 跟着高爬上去,常常默默地看上半天;但是要到记忆里去搜寻开花时 的情景,却只能搜到很少几个断片。搬过家来以前,曾在春天到原来 住在这里的亲戚家里去讨过几次折枝,当时看了那开得团团滚滚的花 朵,很羡慕过一番。但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 都有点渺茫了。 家搬过来以后,自己似乎只在家里待过一个春天。当时开花时的 情景,现在已想不真切。记得有一个晚上同几个同伴在家南边一个高 崖上游玩。向北看,看到一片屋顶,其中纵横穿插着一条条的空隙, 是街道。虽然也可以幻想出一片海浪,但究竟单调得很。可是在这一 片单调的房顶中却蓦地看到一树繁花的尖顶,绚烂得像是西天的晚 霞。当时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渴望,渴望自己能 够走到这树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着这一条条的空隙数起来,终 于发现,那就是自己家里那两棵海棠树。我立刻跑下崖头,回到家 里,站在海棠树下,一直站到淡红的花团渐渐消逝到黄昏里去,只朦 胧留下一片淡白。

但是这样的情景只有过一次,其余的春天我都是在北京度过的。 北京是古老的都城,尽有许多机会可以做赏花的韵事。但是自己却很 少有这福气,我只到中山公园去看过芍药,到颐和园去看过一次木 兰。此外,就是同一个老朋友在大毒日头下面跑过许多条窄窄的灰土 街道到崇效寺去看过一次牡丹;又因为去得太晚了,只看到满地残 英。至于海棠,不但是很少看到,连因海棠而出名的寺院似乎也没有 听说过。北京的春天是非常短的,短到几乎没有。最初还是残冬,要 是接连吹上几天大风,再一看树木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天气陡然暖 了起来,已经是夏天了。 夏天一来,我就又回到故乡去。院子里的两棵海棠已经密密层层 地盖满了大叶子,很难令人回忆起这上面曾经开过团团滚滚的花。长 昼无聊,我躺在铺在屋里面地上的席子上睡觉,醒来往往觉得一枕清 凉,非常舒服。抬头看到窗纸上历历乱乱地布满了叶影。我间或也坐 在窗前看点书,满窗浓绿,不时有一只绿色的虫子在上面慢慢地爬过 去,令我幻想深山大泽中的行人。蜗牛爬过的痕迹就像是山间林中的 蜿蜒的小路。就这样,自己可以看上半天。晚上吃过饭后,就搬了椅 子坐在海棠树下乘凉,从叶子的空隙处看到灰色的天空,上面嵌着一 颗一颗的星。结在海棠树与檐边中间的蜘蛛网,借了星星的微光,把 影子投在天幕上。一切都是这样静。这时候,自己往往什么都不想, 只让睡意轻轻地压上眉头。等到果真睡去半夜里再醒来的时候,往往 听到海棠叶子窸窸窣窣地直响,知道外面下雨了。 似乎这样的夏天也没有能过几个,六年前的秋天,当海棠树的叶 子渐渐地转成淡黄的时候,我离开故乡,来到了德国。一转眼,在这 个小城里,就住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在过日子,却往往不知道日子是 怎样过的。以前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话:“我们从现在起 要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当时颇有同感,觉得自己也应立刻从即时 起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但是过了一些时候,再一回想,仍然是有些 捉摸不住,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去的。到了德国,更是如此。我本来

是下定了决心用苦行者的精神到德国来念书的,所以每天除了钻书本 以外,很少想到别的事情。可是现实的情况又不允许我这样做。而且 祖国又时来入梦,使我这万里外的游子心情不能平静。就这样,在幻 想和现实之间,在祖国和异域之间,我的思想在挣扎着。不知道怎样 一来,一下子就过了六年。 哥廷根是有名的花城。来到的第一个春天,这里花之多就让我吃 惊。雪刚融化,就有白色的小花从地里钻出来。以后,天气逐渐转 暖。一转眼,家家园子里都挤满了花。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大 大小小,五颜六色,锦似的一片,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放的。山上 树林子里,更有整树的白花。我常常一个人在暮春五月到山上去散 步。暖烘烘的香气飘拂在我的四周。人同香气仿佛融而为一,忘记了 花,也忘记了自己,直到黄昏才慢慢回家。但是我却似乎一直没注意 到这里也有海棠花。原因是,我最初只看到满眼繁花,多半是叫不出 名字。“看花苦为译秦名”,我也就不译了。因而也就不分什么花什 么花,只是眼花缭乱而已。 但是,真像一个奇迹似的,今天早晨我竟在人家园子里看到盛开 的海棠花。我的心一动,仿佛刚睡了一大觉醒来似的,蓦地发现,自 己在这个异域的小城里住了六年了。乡思浓浓地压上心头,无法排 解。 我前面说,我同海棠花无缘。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好了。乡 思并不是很舒服的事情。但是在这垂尽的五月天,当自己心里填满了 忧愁的时候,有这么一团十分浓烈的乡思压在心头,令人感到痛苦。 同时我却又有点爱惜这一点乡思,欣赏这一点乡思。它使我想到:我 是一个有故乡和祖国的人。故乡和祖国虽然远在天边,但是现在他们 却近在眼前。我离开它们的时间愈远,它们却离我愈近。我的祖国正 在苦难中,我是多么想看到它呀!把祖国召唤到我眼前来的,似乎就 是海棠花,我应该感激它才是。

想来想去,我自己也糊涂了。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又走过那个园 子去看海棠花。它依旧同早晨一样,缤纷烂漫地开成一团,它似乎一 点也不理会我的心情。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抬眼看到西天正亮着 同海棠花一样红艳的晚霞。 1941年5月29日于德国哥廷根

京郊山村 吴冠中

夹竹桃 夹竹桃不是名贵的花,也不是最美丽的花;但是,对我来说,它 却是最值得留恋最值得回忆的花。 不知道由于什么缘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我故乡的那个 城市里,几乎家家都种上几盆夹竹桃,而且都摆在大门内影壁墙下, 正对着大门口。客人一走进大门,扑鼻的是一阵幽香,入目的是绿蜡 似的叶子和红霞或白雪似的花朵,立刻就感觉到仿佛走进自己的家门 口,大有宾至如归之感了。 我们家的大门内也有两盆,一盆红色的,一盆白色的。我小的时 候,天天都要从这下面走出走进。红色的花朵让我想到火,白色的花 朵让我想到雪。火与雪是不相容的;但是,这两盆花却融洽地开在一 起,宛如火上有雪,或雪上有火。我顾而乐之,小小的心灵里觉得十 分奇妙,十分有趣。 只有一墙之隔,转过影壁,就是院子。我们家里一向是喜欢花 的;虽然没有什么非常名贵的花,但是常见的花却是应有尽有。每年 春天,迎春花首先开出黄色的小花,报告春的消息。以后接着来的是 桃花、杏花、海棠、榆叶梅、丁香等,院子里开得花团锦簇。到了夏 天,更是满院葳蕤。凤仙花、石竹花、鸡冠花、五色梅、江西腊等, 五彩缤纷,美不胜收。夜来香的香气熏透了整个的夏夜的庭院,是我 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的。一到秋天,玉簪花带来凄清的寒意,菊花报 告花事的结束。总之,一年三季,花开花落,没有间歇;情景虽美, 变化亦多。

然而,在一墙之隔的大门内,夹竹桃却在那里静悄悄地一声不 响,一朵花败了,又开出一朵;一嘟噜花黄了,又长出一嘟噜;在和 煦的春风里,在盛夏的暴雨里,在深秋的清冷里,看不出什么特别茂 盛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特别衰败的时候,无日不迎风弄姿,从春天 一直到秋天,从迎春花一直到玉簪花和菊花,无不奉陪。这一点韧 性,同院子里那些花比起来,不是形成一个强烈的对照吗? 但是夹竹桃的妙处还不止于此。我特别喜欢月光下的夹竹桃。你 站在它下面,花朵是一团模糊;但是香气却毫不含糊,浓浓烈烈地从 花枝上袭了下来。它把影子投到墙上,叶影参差,花影迷离,可以引 起我许多幻想。我幻想它是地图,它居然就是地图了。这一堆影子是 亚洲,那一堆影子是非洲,中间空白的地方是大海。碰巧有几只小虫 子爬过,这就是远渡重洋的海轮。我幻想它是水中的荇藻,我眼前就 真的展现出一个小池塘。夜蛾飞过映在墙上的影子就是游鱼。我幻想 它是一幅墨竹,我就真看到一幅画。微风乍起,叶影吹动,这一幅画 竟变成活画了。 有这样的韧性,能这样引起我的幻想,我爱上了夹竹桃。 好多好多年,我就在这样的夹竹桃下面走出走进。最初我的个儿 矮,必须仰头才能看到花朵。后来,我逐渐长高了,夹竹桃在我眼中 也就逐渐矮了起来。等到我眼睛平视就可以看到花的时候,我离开了 家。 我离开了家,过了许多年,走过许多地方。我曾在不同的地方看 到过夹竹桃,但是都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 两年前,我访问了缅甸。在仰光开过几天会以后,缅甸的许多朋 友热情地陪我们到缅甸北部古都蒲甘去游览。这地方以佛塔著名,有 “万塔之城”的称号。据说,当年确有万塔。到了今天,数目虽然没 有那样多了,但是,纵目四望;嶙嶙峋峋,群塔簇天,一个个从地里 涌出,宛如阳朔群山,又像是云南的石林,用“雨后春笋”这一句老

话,差堪比拟。虽然花草树木都还是绿的,但是时令究竟是冬天了, 一片萧瑟荒寒气象。 然而就在这地方,在我们住的大楼前,我却意外地发现了老朋友 夹竹桃。一株株都跟一层楼差不多高,以至我最初竟没有认出它们 来。花色比国内的要多,除了红色的和白色的以外,记得还有黄色 的。叶子比我以前看到的更绿得像绿蜡,花朵开在高高的枝头,更像 片片的红霞、团团的白雪、朵朵的黄云。苍郁繁茂,浓翠逼人,同荒 寒的古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每天就在这样的夹竹桃下走出走进。晚上同缅甸朋友们在楼上 凭栏闲眺,畅谈各种各样的问题,谈蒲甘的历史,谈中缅文化的交 流,谈中缅两国人民的胞波(兄弟)的友谊。在这时候,远处的古塔 渐渐隐入暮霭中,近处的几个古塔上却给电灯照得通明,望之如灵山 幻境。我伸手到栏外,就可以抓到夹竹桃的顶枝。花香也一阵一阵地 从下面飘上楼来,仿佛把中缅友谊熏得更加芬芳。 就这样,在对于夹竹桃的婉美动人的回忆里,又涂上了一层绚烂 夺目的中缅人民友谊的色彩。我从此更爱夹竹桃。 1962年10月17日

槐花 自从移家朗润园,每年在春夏之交的时候,我一出门向西走,总 是清香飘拂,溢满鼻官。抬眼一看,在流满了绿水的荷塘岸边,在高 高低低的土山上面,就能看到成片的洋槐,满树繁花,闪着银光;花 朵缀满高树枝头,开上去,开上去,一直开到高空,让我立刻想到新 疆天池上看到的白皑皑的万古雪峰。 这种槐树在北方是非常习见的树种。我虽然也陶醉于氤氲的香气 中,但却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这种花树——惯了。 有一年,也是在这样春夏之交的时候,我陪一位印度朋友参观北 大校园。走到槐花树下,他猛然用鼻子吸了吸气,抬头看了看,眼睛 瞪得又大又圆。我从前曾看到一幅印度人画的人像,为了夸大印度人 眼睛之大,他把眼睛画得扩张到脸庞的外面。这一回我真仿佛看到这 一位印度朋友瞪大了的眼睛扩张到了面孔以外来了。 “真好看呀!这真是奇迹!” “什么奇迹呀?” “你们这样的花树。” “这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们这里多得很。” “多得很就不了不起了吗?” 我无言以对,看来辩论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可是他的话却对我 起了作用:我认真注意槐花了,我仿佛第一次见到它,非常陌生,又 似曾相识。我在它身上发现了许多新的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的东西。

在沉思之余,我忽然想到,自己在印度也曾有过类似的情景。我 在海德拉巴看到耸入云天的木棉树时,也曾大为惊诧。碗口大的红花 挂满枝头,殷红如朝阳,灿烂似晚霞,我不禁大为慨叹: “真好看呀!简直神奇极了!” “什么神奇?” “这木棉花。” “这有什么神奇呢?我们这里到处都有。” 陪伴我们的印度朋友满脸迷惑不解的神气。我的眼睛瞪得多大, 我自己看不到。现在到了中国,在洋槐树下,轮到印度朋友(当然不 是同一个人)瞪大眼睛了。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都有这样一个经验:越是看惯了的东 西,便越是习焉不察,美丑都难看出。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是容易解 释的:一定要同客观存在的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客观地去观 察。难道我们就不能有意识地去改变这种习惯吗?难道我们就不能永 远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事物吗? 我想自己先试一试看,果然有了神奇的效果。我现在再走过荷塘 看到槐花,努力在自己的心中制造出第一次见到的幻想,我不再熟视 无睹,而是尽情地欣赏。槐花也仿佛是得到了知己,大大小小、高高 低低的洋槐,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对我讲话。周围的山石树木,仿佛 一下子活了起来,一片生机,融融氤氲。荷塘里的绿水仿佛更绿了; 槐树上的白花仿佛更白了;人家篱笆里开的红花仿佛更红了。风吹, 鸟鸣,都洋溢着无限生气。一切眼前的东西连在一起,汇成了宇宙的 大欢畅。 1986年6月3日

荷花岛 吴冠中

神奇的丝瓜 今年春天,孩子们在房前空地上,斩草挖土,开辟出来了一个一 丈见方的小花园。周围用竹竿扎了一个篱笆,移来了一棵玉兰花树, 栽上了几株月季花,又在竹篱下面随意种上了几棵扁豆和两棵丝瓜。 土壤并不肥沃,虽然也铺上了一层河泥,但估计不会起很大的作用, 大家不过是玩玩而已。 过了不久,丝瓜竟然长了出来,而且日益茁壮、长大。这当然增 加了我们的兴趣,但是我们也并没有过高的期望。我自己每天早晨工 作疲倦了,常到屋旁的小土山上走一走,站一站,看看墙外马路上的 车水马龙和亚运会招展的彩旗,顾而乐之,只不过顺便看一看丝瓜罢 了。 丝瓜是普通的植物,我也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神奇之处。可是忽 然有一天,我发现丝瓜秧爬出了篱笆,爬上了楼墙。以后,每天看丝 瓜,总比前一天向楼上爬了一大段;最后竟从一楼爬上了二楼,又从 二楼爬上了三楼。说它每天长出半尺,绝非夸大之词。丝瓜的秧不过 像细绳一般粗,如不注意,连它的根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细 的一根秧竟能在一夜之间输送这样多的水分和养料,供应前方,使得 上面的叶子长得又肥又绿,爬在灰白色的墙上,一片浓绿,给土墙增 添了无量活力与生机。 这当然让我感到很惊奇,我的兴趣随之大大地提高。每天早晨看 丝瓜成了我的主要任务,爬小山反而成为次要的了。我往往注视着细 细的瓜秧和浓绿的瓜叶,陷入沉思,想得很远,很远……

又过了几天,丝瓜开出了黄花。再过几天,有的黄花就变成了小 小的绿色的瓜。瓜越长越长,越长越大,重量当然也越来越增加,最 初长出的那一个小瓜竟把瓜秧坠下来了一点,直挺挺地悬垂在空中, 随风摇摆。我真是替它担心,生怕它经不住这一份重量,会整个地从 楼上坠了下来落到地上。 然而不久就证明了,我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最初长出来的瓜不再 长大,仿佛得到命令停止了生长。在上面,在三楼一位一百零二岁的 老太太的窗外窗台上,却长出来了两个瓜。这两个瓜后来居上,发疯 似的猛长,不久就长成了小孩胳膊一般粗了。这两个瓜加起来恐怕有 五六斤重,那一根细秧怎么能承担得住呢?我又担心起来。没过几 天,事实又证明了我是杞人忧天。两个瓜不知从什么时候忽然弯了起 来,把躯体放在老太太的窗台上,从下面看上去,活像两个粗大弯曲 的绿色牛角。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忽然又发现,在两个大瓜的下面,在二三 楼之间,在一根细秧的顶端,又长出来了一个瓜,垂直地悬在那里。 我又犯了担心病:这个瓜上面够不到窗台,下面也是空空的;总有一 天,它越长越大,会把上面的两个大瓜也坠了下来,一起坠到地上, 落叶归根,同它的根部聚合在一起。 然而今天早晨,我却看到了奇迹。同往日一样,我习惯地抬头看 瓜:下面最小的那一个早已停止生长,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似乎一点 分量都没有;上面老太太窗台上那两个大的,似乎长得更大了,威武 雄壮地压在窗台上;中间的那一个却不见了。我看看地上,没有看到 掉下来的瓜。等我倒退几步抬头再看时,却看到那一个我认为失踪了 的瓜,平着身子躺在抗震加固时筑上的紧靠楼墙凸出的一个台子上。 这真让我大吃一惊。这样一个原来垂直悬在空中的瓜怎么忽然平身躺 在那里了呢?这个凸出的台子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都是无法上去 的。绝不会有人把丝瓜摆平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徘徊在丝瓜下面,像达摩老祖一样,面壁参 禅。我仿佛觉得这棵丝瓜有了思想,它能考虑问题,而且还有行动, 它能让无法承担重量的瓜停止生长;它能给处在有利地形的大瓜找到 承担重量的地方,给这样的瓜特殊待遇,让它们疯狂地长;它能让悬 垂的瓜平身躺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我上面谈 到的现象。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丝瓜用 什么来思想呢?丝瓜靠什么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呢?上下数千年,纵横 几万里,从来也没有人说过,丝瓜会有思想。我左考虑,右考虑,越 考虑越糊涂。我无法同丝瓜对话,这是一个沉默的奇迹。瓜秧仿佛成 了一根神秘的绳子,绿叶子照旧浓翠扑人眉宇。我站在丝瓜下面,陷 入梦幻。而丝瓜则似乎心中有数,无言静观,它怡然泰然悠然坦然, 仿佛含笑面对秋阳。 1990年10月9日

石榴花 我喜爱石榴,但不是它的果,而是它的花。石榴花,红得锃亮, 红得耀眼,同宇宙间任何红颜色,都不一样。古人诗“五月榴花照眼 明”,著一“照”字,著一“明”字,而境界全出。谁读了这样的诗 句,而不兴会淋漓的呢? 在中国,确有大片土地上栽种石榴的地方,比如陕西的秦始皇陵 一带。从陵下一直到小山似的陵顶上,到处长满了一棵棵的石榴树, 气势恢宏,绿意满天。可惜我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只见 树上结满了个头极大的石榴,累累垂垂,盈树盈陵。可惜红花一朵也 没有看到,实为莫大憾事。遥想旧历五月时节,花照眼明,满陵开成 一片亮红,仿佛连天空都给染红了。那样的风光,现在只能意会神领 了。 在我居住最久的两座城市里,在济南和北京,石榴却不是一种常 见的植物。济南南关佛山街的老宅子,是一所典型的四合院。西屋是 正房,房外南北两侧,各有一棵海棠花,早已高过了屋脊,恐怕已是 百年旧树。春天满树繁花,引来了成群的蜜蜂,嗡嗡成一团。北屋门 前左侧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本来就长不太高的,从来没有见过参天 的石榴树。我们这一棵也不过丈八高,但树龄恐怕也有几十年了。每 年夏初开花时,翠叶红花,把小院子照得一片亮红。 院子是个大杂院。我们家住北屋。南屋里住的是一家姓田的木 匠。他有两个女儿,大的乳名叫小凤,小的叫小华。我决不迷信,但 是我相信缘分,因为它确实存在,不相信是不行的。缘分的存在,小 华和我的关系就能证明。她那时还不到两岁,路走不全,话也说不

全。可是独独喜欢我。每次见到我,即使是正在母亲的怀抱里,也必 挣扎出母亲的怀抱,张开小手,让我来抱。按流传的办法,她应该叫 我“大爷”;但是两字相连,她发不出音来,于是缩减为一个“爷” 字。抱在我怀里,她满嘴“爷”“爷”,乐不可支。 这时正是夏初季节,石榴花开得正欢。有一天,吃过午饭,我躺 在石榴树下一张躺椅上睡午觉。大概是睡得十分香甜。“大梦谁先 觉?平生我自知”,可惜,诸葛亮知道,我却不知道。不知道睡了多 久,我朦胧醒来。睁眼一看,一个不满三块豆腐干高的小玩意儿,正 站在我的枕旁,一声不响,大气不出,静静地等我醒来。一见我睁开 惺忪的眼睛,立即活跃起来,一头扎在我的怀中,要我抱她,嘴里 “爷!爷!”喊个不停。不是别人,正是小华。我又惊又喜,连忙把 她抱了起来。抬头看到透过层层绿叶正开得亮红的石榴花。 以后,我出了国。在欧洲待了十一年以后,又回到祖国来,住在 北京大学中关园第一公寓的一个单元里。我床头壁上挂着著名画家溥 心畲画的一个条幅,上面画的是疏疏朗朗的一枝石榴,有一个果和一 枝花,那一枝花颇能流露出石榴花特有的照眼明的神采。旁边题着两 句诗:“只为归来晚,开花不及春。”多么神妙的幻想!石榴原来不 是中原的植物,大约是在汉代从中亚安国等国传进来的,所以又叫 “安石榴”。这情况到了诗人笔下,就被诗意化了。因为来晚了,所 以没有赶得上春天开花,而是在夏历五月。等到百花都凋谢以后,石 榴才一枝独秀,散发出亮红的光芒。 我那时候很忙,难得有睡懒觉的时间。偶尔在星期天睡上一次。 躺在床上,抬眼看到条幅上画的榴花,思古之幽情,不禁油然而发。 并没有古到汉代,只古到了二十几年前在佛山街住的时候。当时北屋 前的那一棵石榴树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物,而今却杳如黄鹤早已不存在 了。而眼前画中的石榴,虽不是真东西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世事真 如电光石火,倏忽变化万端。我尤其忆念不忘的是当年只会喊“爷”

的小华子。隔了二十多年,恐怕她早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奈之何 哉!奈之何哉! 整整四十年前,我移家燕园内的朗润园。门前有小片隙地,遂圈 以篱笆,辟为小小的花园,栽种了一些花木。十几年前,一位同事送 给我了一棵小石榴树。只有尺把高。我就把它栽在小花园里,绿叶滴 翠,极惹人爱。我希望它第二年初夏能开出花来。但是,我失望了。 又盼第三年,依然是失望。十几年下来,树已经长得很高,却仍然是 只见绿叶,不见红花。我没有研究过植物学;但是听说,有的树木是 有性别的。由树的性别,我忽然联想到了语言的性别。在现代语言 中,法文名词有阴、阳二性;德文名词有阴、阳、中三性。古代梵文 也有三性。在某些佛典中偶尔也有讲到语言的地方。一些译经的和尚 把中性译为“黄的”,“黄的”者,太监也,非男非女之谓也。我惊 叹这些和尚之幽默。却忽然想到,难道我们这一棵石榴树竟会是“黄 的”吗? 然而,到了今年,奇迹却出现了。一天早晨,我站在阳台上看池 塘中的新荷,我的眼前忽然一亮,“万绿丛中一点红”。我连忙擦了 擦昏花的老眼,发现石榴树的绿叶丛中有一个亮红的小骨朵儿。我又 惊又喜;我们的石榴树有喜了,它不是黄的了。我在大喜之余,遍告 诸友。有人对我说:“你要走红运了!”我对张铁嘴、王半仙之流的 讲运气的话,一向不信。但是,运气,同缘分一样,却是不能不信 的。说白了是运气,说文了就是机遇。你能不相信机遇吗? 说老实话,今年确是有一些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怪事出现在我的身 边。求全之毁,根本没有。不虞之誉却纷至沓来。难道我真交了好运 了吗?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是收获得太多,而给予 得太少,时有愧怍之感。我已经九十晋二,富贵于我真如浮云了。我 只希望能壮壮实实地再活上一些年,再做一点对人有益的事情,以减

少自己的愧怍之感。我尤其希望,在明年此时,榴花能再照亮我的眼 睛。 2002年6月10日

绿苗圃 吴冠中

清塘荷韵 楼前有清塘数亩。记得三十多年前初搬来时,池塘里好像是有荷 花的,我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一些绿叶红花的碎影。后来时移事迁,岁 月流逝,池塘里却变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再也 不见什么荷花了。 我脑袋里保留的旧的思想意识颇多,每一次望到空荡荡的池塘, 总觉得好像缺点什么。这不符合我的审美观念。有池塘就应当有点绿 的东西,哪怕是芦苇呢,也比什么都没有强。最好的最理想的当然是 荷花。中国旧的诗文中,描写荷花的简直是太多太多了。周敦颐的 《爱莲说》读书人不知道的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他那一句有名的“香 远益清”是脍炙人口的。几乎可以说,中国没有人不爱荷花的。可我 们楼前池塘中独独缺少荷花。每次看到或想到,总觉得是一块心病。 有人从湖北来,带来了洪湖的几颗莲子,外壳呈黑色,极硬。据 说,如果埋在淤泥中,能够千年不烂。因此,我用铁锤在莲子上砸开 了一条缝,让莲芽能够破壳而出,不至永远埋在泥中。这都是一些主 观的愿望,莲芽能不能够出,都是极大的未知数。反正我总算是尽了 人事,把五六颗敲破的莲子投入池塘中,下面就是听天命了。 这样一来,我每天就多了一件工作:到池塘边上去看上几次。心 里总是希望,忽然有一天,“小荷才露尖尖角”,有翠绿的莲叶长出 水面。可是,事与愿违,投下去的第一年,一直到秋凉落叶,水面上 也没有出现什么东西。经过了寂寞的冬天,到了第二年,春水盈塘, 绿柳垂丝,一片旖旎的风光。可是,我翘盼的水面上却仍然没有露出 什么荷叶。此时我已经完全灰了心,以为那几颗湖北带来的硬壳莲

子,由于人力无法解释的原因,大概不会再有长出荷花的希望了。我 的目光无法把荷叶从淤泥中吸出。 但是,到了第三年,却忽然出了奇迹。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在 我投莲子的地方长出了几个圆圆的绿叶,虽然颜色极惹人喜爱;但是 却细弱单薄,可怜兮兮地平卧在水面上,像水浮莲的叶子一样。而且 最初只长出了五六个叶片。我总嫌这有点太少,总希望多长出几片 来。于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天天到池塘边上去观望。有校外的农 民来捞水草,我总请求他们手下留情,不要碰断叶片。但是经过了漫 漫的长夏,凄清的秋天又降临人间,池塘里浮动的仍然只是孤零零的 那五六个叶片。对我来说,这又是一个虽微有希望但究竟仍是令人灰 心的一年。 真正的奇迹出现在第四年上。严冬一过,池塘里又溢满了春水。 到了一般荷花长叶的时候,在去年漂浮着五六个叶片的地方,一夜之 间,突然长出了一大片绿叶,而且看来荷花在严冬的冰下并没有停止 行动,因为在离开原有五六个叶片的那块基地比较远的池塘中心,也 长出了叶片。叶片扩张的速度,扩张范围的扩大,都是惊人的快。几 天之内,池塘内不小一部分,已经全为绿叶所覆盖。而且原来平卧在 水面上的像是水浮莲一样的叶片,不知道是从哪里聚集来了力量,有 一些竟然跃出了水面,长成了亭亭的荷叶。原来我心中还迟迟疑疑, 怕池中长的是水浮莲,而不是真正的荷花。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疑云 一扫而光:池塘中生长的真正是洪湖莲花的子孙了。我心中狂喜,这 几年总算是没有白等。 天地萌生万物,对包括人在内的动植物等有生命的东西,总是赋 予一种极其惊人的求生存的力量和极其惊人的扩展蔓延的力量,这种 力量大到无法抗御。只要你肯费力来观摩一下,就必然会承认这一 点。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我楼前池塘里的荷花。自从几个勇敢的叶 片跃出水面以后,许多叶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间,就出来了几十枝,

而且迅速地扩散、蔓延。不到十几天的工夫,荷叶已经蔓延得遮蔽了 半个池塘。从我撒种的地方出发,向东西南北四面扩展。我无法知 道,荷花是怎样在深水中淤泥里走动。反正从露出水面荷叶来看,每 天至少要走半尺的距离,才能形成眼前这个局面。 光长荷叶,当然是不能满足的。荷花接踵而至,而且据了解荷花 的行家说,我门前池塘里的荷花,同燕园其他池塘里的,都不一样。 其他地方的荷花,颜色浅红;而我这里的荷花,不但红色浓,而且花 瓣多,每一朵花能开出十六个复瓣,看上去当然就与众不同了。这些 红艳耀目的荷花,高高地凌驾于莲叶之上,迎风弄姿,似乎在睥睨一 切。幼时读旧诗:“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 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爱其诗句之美,深恨没有能亲自到杭州西 湖去欣赏一番。现在我门前池塘中呈现的就是那一派西湖景象。是我 把西湖从杭州搬到燕园里来了,岂不大快人意也哉!前几年才搬到朗 润园来的周一良先生赐名为“季荷”。我觉得很有趣,又非常感激。 难道我这个人将以荷而传吗? 前年和去年,每当夏月塘荷盛开时,我每天至少有几次徘徊在塘 边,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吸吮荷花和荷叶的清香。“蝉噪林逾静,鸟 鸣山更幽”,我确实觉得四周静得很。我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地坐在 那里,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绿肥、红肥。倒影映入水中,风乍起,一 片莲瓣坠入水中,它从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却是从下边向上落, 最后一接触到水面,两者合为一,像小船似的漂在那里。我曾在某一 本诗话上读到两句诗:“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作者深惜第二 句对仗不工。这也难怪,像“池花对影落”这样的境界究竟有几个人 能参悟透呢? 晚上,我们一家人也常常坐在塘边石头上纳凉。有一夜,天空中 的月亮又明又亮,把一片银光洒在荷花上。我忽听扑通一声,是我的 小白波斯猫毛毛扑入水中,它大概是认为水中有白玉盘,想扑上去抓

住。它一入水,大概就觉得不对头,连忙矫捷地回到岸上,把月亮的 倒影打得支离破碎,好久才恢复了原形。 今年夏天,天气异常闷热,而荷花则开得特欢。绿盖擎天,红花 映日,把一个不算小的池塘塞得满而又满,几乎连水面都看不到了。 一个喜爱荷花的邻居,天天兴致勃勃地数荷花的朵数。今天告诉我, 有四五百朵;明天又告诉我,有六七百朵。但是,我虽然知道他为人 细致,却不相信他真能数出确实的朵数。在荷叶底下,石头缝里,旮 旮旯旯,不知还隐藏着多少蓇葖儿,都是在岸边难以看到的。粗略估 计,今年大概开了将近一千朵。真可以算是洋洋大观了。 连日来,天气突然变寒,好像是一下子从夏天转入秋天。池塘里 的荷叶虽然仍然是绿油一片,但是看来变成残荷之日也不会太远了。 再过一两个月,池水一结冰,连残荷也将消逝得无影无踪。那时荷花 大概会在冰下冬眠,做着春天的梦。它们的梦一定能够圆的。“既然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为我的“季荷”祝福。 1997年9月16日中秋节

老猫 猫虎子蜷曲在玻璃窗外窗台上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眯着眼 睛,浑身一片寂寞、凄清、孤独、无助的神情。 外面正下着小雨,雨丝一缕一缕地向下飘落,像是珍珠帘子。时 令虽已是初秋,但是隔着雨帘,还能看到紧靠窗子的小土山上丛草依 然碧绿,毫无要变黄的样子。在万绿丛中赫然露出一朵鲜艳的红花。 古诗“万绿丛中一点红”,大概就是这般光景吧。这一朵小花如火似 燃,照亮了浑茫的雨天。 我从小就喜爱小动物。同小动物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它们天 真无邪,率性而行;有吃抢吃,有喝抢喝;不会说谎,不会推诿;受 到惩罚,忍痛挨打;一转眼间,照偷不误。同它们在一起,我心里感 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样,应对进退、谨小 慎微,斟酌词句、保持距离,感到异常的别扭。 十四年前,我养的第一只猫,就是这个虎子。刚到我家来的时 候,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蜷曲在窄狭的室内窗台上,活动的空间好像 富富有余。它并没有什么特点,仅只是一只最平常的狸猫,身上有虎 皮斑纹,颜色不黑不黄,并不美观。但是异于常猫的地方也有,它有 两个炯炯有神的眼睛,两眼一睁,还真虎虎有虎气,因此起名叫虎 子。它脾气也确实暴烈如虎。它从来不怕任何人。谁要想打它,不管 是用鸡毛掸子,还是用竹竿,它从不回避,而是向前进攻,声色俱 厉。得罪过它的人,它永世不忘。我的外孙打过它一次,从此结仇。 只要他到我家来,隔着玻璃窗子,一见人影,它就做好准备,向前进 攻,爪牙并举,吼声震耳。他没有办法,在家中走动,都要手持竹

竿,以防万一,否则寸步难行。有一次,一位老同志来看我,他显然 是非常喜欢猫的。一见虎子,嘴里连声说着:“我身上有猫味,猫不 会咬我的。”他伸手想去抚摸它,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虎子不懂什 么猫味,回头就是一口。这位老同志大惊失色。总之,到了后来,虎 子无人不咬,只有我们家三个主人除外,它的“咬声”颇能耸人听闻 了。 但是,要说这就是虎子的全面,那也是不正确的。除了暴烈咬人 以外,它还有另外一面,这就是温柔敦厚的一面。我举一个小例子。 虎子来我们家以后的第三年,我又要了一只小猫。这是一只混种的波 斯猫,浑身雪白,毛很长,但在额头上有一小片黑黄相间的花纹。我 们家人管这只猫叫洋猫,起名咪咪;虎子则被尊为土猫。这只猫的脾 气同虎子完全相反:胆小、怕人,从来没有咬过人。只有在外面跑的 时候,才露出一点儿野性。它只要有机会溜出大门,但见它长毛尾巴 一摆,像一溜烟似的立即蹿入小山的树丛中,半天不回家。这两只猫 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一进门,虎子就把 咪咪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它自己本来没有什么奶,却坚决要给咪 咪喂奶,把咪咪搂在怀里,让它咂自己的干奶头,它眯着眼睛,仿佛 在享着天福。我在吃饭的时候,有时丢点儿鸡骨头、鱼刺,这等于猫 们的燕窝、鱼翅。但是,虎子却只蹲在旁边,瞅着咪咪一只猫吃,从 来不同它争食。有时还“咪噢”上两声,好像是在说:“吃吧,孩 子!安安静静地吃吧!”有时候,不管是春夏还是秋冬,虎子会从西 边的小山上逮一些小动物,麻雀、蚱蜢、蝉、蛐蛐之类,用嘴叼着, 蹲在家门口,嘴里发出一种怪声。这是猫语,屋里的咪咪,不管是睡 还是醒,耸耳一听,立即跑到门后,垂涎欲滴,等着吃母亲带来的佳 肴,大快朵颐。我们家人看到这样母子亲爱的情景,都由衷地感动, 一致把虎子称作“义猫”。有一年,小咪咪生了两个小猫。大概是初 做母亲,没有经验,正如我们圣人所说的那样“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 也”,人们能很快学会,而猫们则不行。咪咪丢下小猫不管,虎子却

大忙特忙起来,觉不睡,饭不吃,日日夜夜把小猫搂在怀里。但小猫 是要吃奶的,而奶正是虎子所缺的。于是小猫暴躁不安,虎子眉头一 皱,计上心来,叼起小猫,到处追着咪咪,要它给小猫喂奶。还真像 一个姥姥的样子,但是小咪咪并不领情,依旧不给小猫喂奶。有几天 的时间,虎子不吃不喝,瞪着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嘴里叼着小猫, 从这屋赶到那屋;一转眼又赶了回来。小猫大概真是受不了啦,便辞 别了这个世界。 我看了这一出猫家庭里的悲剧又是喜剧,实在是爱莫能助,惋惜 了很久。 我同虎子和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它们俩抢着到我床 上去睡觉。在冬天,我在棉被上面特别铺上了一块布,供它们躺卧。 我有时候半夜里醒来,神志一清醒,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我身 上,一股暖气仿佛透过了两层棉被,扑到我的双腿上。我知道,小猫 睡得正香,即使我的双腿由于僵卧时间过久,又酸又痛,但我总是强 忍着,决不动一动双腿,免得惊了小猫的轻梦。它此时也许正梦着捉 住了一只耗子。只要我的腿一动,它这耗子就吃不成了,岂非大煞风 景吗? 这样过了几年,小咪咪大概有八九岁了。虎子比它大三岁,十一 二岁的光景。依然威风凛凛,脾气暴烈如故,见人就咬,大有死不改 悔的神气。而小咪咪则出我意料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常常到处小 便,桌子上,椅子上,沙发上,无处不便。如果到医院里去检查的 话,大夫在列举的病情中一定会有一条的:小便失禁。最让我心烦的 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纸。我正写着什么文章,然而它却根 本不管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猫尿流在上面,还闪着 微弱的光。说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里真急,但是,我谨遵我的 一条戒律:决不打小猫一掌,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打它。此时,我 赶快把稿纸拿起来,抖掉了上面的猫尿,等它自己干。心里又好气,

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对我的嘲笑,我置若罔闻,“全当秋风 过耳边”。 我不信任何宗教,也不皈依任何神灵。但是,此时我却有点儿想 迷信一下。我期望会有奇迹出现,让咪咪的病情好转。可世界上是没 有什么奇迹的,咪咪的病一天一天地严重起来。它不想回家,喜欢在 房外荷塘边上石头缝里待着,或者藏在小山的树木丛里。它再也不在 夜里睡在我的被子上了。每当我半夜里醒来,觉得棉被上轻飘飘的, 我惘然若有所失,甚至有点儿悲伤了。我每天凌晨起来,第一件事情 就是拿着手电到房外塘边山上去找咪咪。它浑身雪白,是很容易找到 的。在薄暗中,我眼前白白地一闪,我就知道是咪咪。见了我,“咪 噢”一声,起身向我走来。我把它抱回家,给它东西吃,它似乎根本 没有口味。我看了直想流泪。有一次,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几里 路,到海淀的肉店里去买猪肝和牛肉。拿回来,喂给咪咪,它一闻, 似乎有点儿想吃的样子;但肉一沾唇,它立即又把头缩回去,闭上眼 睛,不闻不问了。 有一天傍晚,我看咪咪神情很不妙,预感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唤 它,它不肯进屋。我把它抱到篱笆以内,窗台下面。我端来两只碗, 一只盛吃的,一只盛水。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它偎依着我,“咪噢” 叫了两声,便闭上了眼睛。我放心进屋睡觉。第二天凌晨,我一睁 眼,三步并作一步,手里拿着手电,到外面去看。哎呀不好!两碗全 在,猫影顿杳。我心里非常难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手持手电找 遍了塘边,山上,树后,草丛,深沟,石缝。有时候,眼前白光一 闪。“是咪咪!”我狂喜。走近一看,是一张白纸。我嗒然若丧,心 头仿佛被挖掉了点儿什么。“屋前屋后搜之遍,几处茫茫皆不见。” 从此我就失掉了咪咪,它从我的生命中消逝了,永远永远地消逝了。 我简直像是失掉了一个好友,一个亲人。至今回想起来,我内心里还 颤抖不止。

在我心情最沉重的时候,有一些通达世事的好心人告诉我,猫们 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寿终。到了此时此刻,它们 决不待在主人家里,让主人看到死猫,感到心烦,或感到悲伤。它们 总是逃了出去,到一个最僻静、最难找的角落里,地沟里,山洞里, 树丛里,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因此,养猫的人大都在家里看不见死 猫的尸体。只要自己的猫老了,病了,出去几天不回来,他们就知 道,它已经离开了人世,不让举行遗体告别的仪式,永远永远不再回 来了。 我听了以后,憬然若有所悟。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宗教家,但 却读过不少哲学家和宗教家谈论生死大事的文章。这些文章多半有非 常精辟的见解,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我也想努力从中学习一些有关生 死的真理。结果却是毫无所得。那些文章中,除了说教以外,几乎没 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大半都是老生常谈,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没 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看来,倒是猫们临终时的所作所为,即 使仅仅是出于本能吧,却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人们难道就不应该向猫 们学习这一点经验吗?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规律,谁都逃不过。中 国历史上的赫赫有名的人物,秦皇、汉武,还有唐宗,想方设法,千 方百计,想求得长生不老。到头来仍然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只落得 黄土一抔,“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我辈平民百姓又何必煞费苦心 呢?一个人早死几个小时,或者晚死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实在是无 所谓的小事,绝影响不了地球的转动,社会的前进。再退一步想,现 在有些思想开明的人士,不想长生不死,不想在大地上再留黄土一 抔;甚至开明到不要遗体告别,不要开追悼会。但是仍会给后人留下 一些麻烦:登报,发讣告,还要打电话四处通知,总得忙上一阵。何 不学一学猫们呢?它们这样处理生死大事,干得何等干净利索呀!一 点儿痕迹也不留,走了,走了,永远地走了,让这花花世界的人们不 见猫尸,用不着落泪,照旧做着花花世界的梦。

我忽然联想到我多次看过的敦煌壁画上的西方净土变。所谓“净 土”,指的就是我们常说的天堂、乐园。是许多宗教信徒烧香念佛, 查经祷告,甚至实行苦行,折磨自己,梦寐以求想到达的地方。据说 在那里可以享受天福,得到人世间万万得不到的快乐。我看了壁画上 画的房子、街道、树木、花草,以及大人、小孩,林林总总,觉得十 分热闹。可我觉得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永不磨 灭的印象,那就是,那里的人们都是笑口常开,没有一个人愁眉苦 脸,他们的日子大概过得都很惬意。不像在我们人间有这样许多不如 意的事情,有时候办点儿事,还要找后门,钻空子。在他们的商店里 ——净土里面还实行市场经济吗?他们还用得着商店吗?——售货员 大概都很和气,不给人白眼,不训斥“上帝”,不扎堆闲侃,不给人 钉子碰。这样的天堂乐园,我也真是心向往之的。但是给我印象最 深,使我最为吃惊或者羡慕的还是他们对待要死的人的态度。那里的 人,大概同人世间的猫们差不多,能预先知道自己寿终的时刻。到了 此时,要死的老嬷嬷或者老头,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身后簇拥着自 己的子子孙孙、至亲好友,个个喜笑颜开,全无悲戚的神态,仿佛是 去参加什么喜事一般,一直把老人送进坟墓。后事如何,壁画不是电 影,是不能动的。然而画到这个程序,以后的事尽在不言中。如果一 定要画上填土封坟,反而似乎是多此一举了。我觉得,净土中的人们 给我们人类争了光。他们这一手比猫们又漂亮多了。知道必死,而又 兴高采烈,多么豁达!多么聪明!猫们能做得到吗?这证明,净土里 的人们真正参透了人生奥秘,真正参透了自然规律。人为万物之灵, 他们为我们人类在同猫们对比之下真真增了光!真不愧是净土! 上面我胡思乱想得太远了,还是回到我们人世间来吧。我坦白承 认,我对人生的奥秘参透得还不够,我对自然规律参透得也还不够。 我仍然十分怀念我的咪咪。我心里仿佛有一个空白,非填起来不行。 我一定要找一只同咪咪一模一样的白色波斯猫。后来果然朋友又送来 了一只,浑身长毛,洁白如雪,两只眼睛全是绿的,亮晶晶像两块绿

宝石。为了纪念死去的咪咪,我仍然为它命名“咪咪”,见了它,就 像见到老咪咪一样。过了大约又有一年的光景,友人又送了我一只据 说是纯种的波斯猫,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黄一蓝。在太阳光下,黄 的特别黄,蓝的特别蓝,像两颗黄蓝宝石,闪闪发光,竞妍争艳。这 只猫特别调皮,简直是胆大无边,然而也因此就更特别可爱。这一下 子又忙坏了虎子,它认为这两只小猫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硬逼着它 们吮吸自己那干瘪的奶头。只要它走出去,不知在什么地方弄到了小 鸟、蚱蜢之类,就带回家来,给两只小猫吃。好久没有听到的“咪 噢”唤小猫的声音,现在又听到了。我心里漾起了一丝丝甜意。这大 大地减轻了我对老咪咪的怀念。 可是岁月不饶人,也不会饶猫的。这一只“土猫”虎子已经活到 十四岁。据通达世情的人们说,猫的十四岁,就等于人的八九十岁。 这样一来,我自己不是成了虎子的同龄“人”了吗?这个虎子却也真 怪。有时候,颇现出一些老相。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忽然被一层薄 膜蒙了起来。嘴里流出了哈喇子,胡子上都沾得亮晶晶的。不大想往 屋里来,日日夜夜趴在阳台上蜂窝煤堆上,不吃,不喝。我有了老咪 咪的经验,知道它快不行了。我也跑到海淀,去买来牛肉和猪肝,想 让它不要饿着肚子离开这个世界。我随时准备着:第二天早晨一睁 眼,虎子不见了。结果虎子并没有这样干。我天天凌晨第一件事就是 来看虎子;隔着窗子,依然黑乎乎的一团,卧在那里。我心里感到安 慰。有时候,它也起来走动了。我在本文开头时写的就是去年深秋一 个下雨天我隔窗看到的虎子的情况。 到了今天,半年又过去了。虎子不但没有走,而且顽健胜昔,仍 然是天天出去。有时候在晚上,窗外的布帘子的一角蓦地被掀了起 来,一个丑角似的三花脸一闪。我便知道,这是虎子回来了,连忙开 门,放它进来。大概同某一些老年人一样——不是所有的老年人—— 到了暮年就改恶向善,虎子的脾气大大地改变了,几乎再也不咬人 了。我早晨摸黑起床,写作看书累了,常常到门外湖边山下去走一

走。此时,我冷不防脚下忽然踢着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这是虎子。 它在夜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待了一夜,现在看到了我,一下子蹿了出 来,用身子蹭我的腿,在我身前和身后转悠。它跟着我,亦步亦趋, 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我有时故意爬上小山,以为 它不会跟来了,然而一回头,虎子正跟在身后。猫是从来不跟人散步 的,只有狗才这样干。有时候碰到过路的人,他们见了这情景,都大 为吃惊。“你看猫跟着主人散步哩!”他们说,露出满脸惊奇的神 色。最近一个时期,虎子似乎更精力旺盛了,它返老还童了。有时候 竟带一个它重孙辈的小公猫到我们家阳台上来。“今夜我们相识。” 虎子用不着介绍就相识了。看样子,虎子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遥遥无期 了。我成了拥有三只猫的家庭的主人。 我养了十几年猫,前后共有四只。猫们向人们学习什么,我不通 猫语,无法询问。我作为一个人却确实向猫学习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上面讲过的对处理死亡的办法,就是一个例子。我自己毕竟年纪已经 很大了,常常想到死的问题。鲁迅五十多岁就想到了,我真是瞠乎后 矣。人生必有死,这是无法抗御的。而且我还认为,死也是好事情。 如果世界上的人都不死,连我们的轩辕老祖和孔老夫子今天依然峨冠 博带,坐着奔驰车,到天安门去遛弯儿,你想人类世界会成一个什么 样子!人是百代的过客,总是要走过去的,这绝不会影响地球的转动 和人类社会的进步。每一代人都只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途接力赛的一 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宇宙常规。人老了要死,像在净土 里那样,应该算是一件喜事。老人跑完了自己的一棒,把棒交给后 人,自己要休息了,这是正常的。不管快慢,他们总算跑完了一棒, 总算对人类的进步做出了贡献,总算尽上了自己的天职。年老了要退 休,这是身体精神状况所决定的,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老人们会不 会感到寂寞呢?我认为,会的。但是我却觉得,这寂寞是顺乎自然 的,从伦理的高度来看,甚至是应该的。我始终主张,老年人应该为 青年人活着,而不是相反。青年人有接力棒在手,世界是他们的,未

来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吾辈老年人的天职是尽上自己仅存的精 力,帮助他们前进,必要时要躺在地上,让他们踏着自己的躯体前 进,前进。如果由于害怕寂寞而学习《红楼梦》里的贾母,让一家人 都围着自己转,这不但是办不到的,而且从人类前途利益来看是犯罪 的行为。我说这些话,也许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如意的 事,才说出这样令某些人骇怪的话来。不,不,绝不。我现在身体顽 健,家庭和睦,在社会上广有朋友,每天照样读书、写作、会客、开 会不辍。我没有不如意的事情,也没有感到寂寞。不过自己毕竟已逾 耄耋之年,面前的路有限了,不免有时候胡思乱想。而且,我同猫们 相处久了,觉得它们有些东西确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这些万物之灵 应该屈尊一下,学习学习。即使只学到猫们处理死亡大事这一手,我 们社会上会减少多少麻烦呀! “那么,你是不是准备学习呢?”我仿佛听到有人这样质问了。 是的,我心里是想学习的。不过也还有些困难。我没有猫的本能,我 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时来到。而且我还有点儿担心。如果我真正学习 了猫,有一天忽然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到一个旮旯里、树丛里、山洞 里、河沟里,一头钻进去,藏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人类社会可不 像猫社会那样平静,有些人必然认为这是特大新闻,指手画脚,嘁嘁 喳喳。如果是在旧社会里或者在今天的香港等地的话,这必将成为头 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不亚于当年的杨乃武和小白菜。我的亲属和朋 友也必将派人出去寻找,派的人也许比寻找彭加木的人还要多。这是 多么可怕的事呀!因此我就迟疑起来。至于最后究竟何去何从?我正 在考虑、推敲、研究。 1992年2月17日

荷塘春秋 吴冠中

咪咪 我现在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我原以为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内心还是比较坚强的。现在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假象,我的感情其实 脆弱得很。 八年以前,我养了一只小猫,取名咪咪。她大概是一只波斯混种 的猫,全身白毛,毛又长又厚,冬天胖得滚圆。额头上有一块黑黄相 间的花斑,尾巴则是黄的。总之,她长得非常逗人喜爱。因为我经常 给她些鱼肉之类的东西吃,她就特别喜欢我。有几年的时间,她夜里 睡在我的床上。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铺开棉被,盖上毛毯,她就急不 可待地跳上床去,躺在毯子上。我躺下不久,就听到她打呼噜——我 们家乡话叫“念经”——的声音。半夜里,我在梦中往往突然感到脸 上一阵冰凉,是小猫用舌头来舔我了,有时候还要往我被窝儿里钻。 偶尔有一夜,她没有到我床上来,我顿感空荡寂寞,半天睡不着。等 我半夜醒来,脚头上沉甸甸的,用手一摸:毛茸茸的一团,心里有说 不出来的甜蜜感,再次入睡,如游天宫。早晨一起床,吃过早点,坐 在书桌前看书写字。这时候咪咪决不再躺在床上,而是一定要跳上书 桌,趴在台灯下面我的书上或稿纸上,有时候还要给我一个屁股,头 朝里面。有时候还会摇摆尾巴,把我的书页和稿纸摇乱。过了一些时 候,外面天色大亮,我就把咪咪和另外一只纯种“国猫”名叫虎子的 黑色斑纹的“土猫”放出门去,到湖边和土山下草坪上去吃点青草, 就地打几个滚儿,然后跟在我身后散步。我上山,她们就上山;我走 下来,她们也跟下来。猫跟人散步是极为罕见的,因此成为朗润园一 景。这时候,几乎每天都碰到一位手提鸟笼遛鸟的老退休工人,我们 一见面,就相对大笑一阵:“你在遛鸟,我在遛猫,我们各有所好

啊!”我的每一天,往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其乐融融,自不 在话下。 大概在一年多以前,有一天,咪咪忽然失踪了。我们全家都有点 着急。我们左等,右等;左盼,右盼。望穿了眼睛,只是不见。在深 夜,在凌晨,我走了出来,瞪大了双眼,尖起了双耳,希望能在朦胧 中看到一团白色,希望能在万籁俱寂中听到一点声息。然而,一切都 是枉然。这样过了三天三夜,一个下午咪咪忽然回来了。雪白的毛上 沾满了杂草,颜色变成灰土土的,完全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头闯 进门,直奔猫食碗,狼吞虎咽,大嚼一通。然后跳上壁橱,藏了起 来,好半天不敢露面。从此,她似乎变了脾气,拉尿不知,有时候竟 在桌子上撒尿和拉屎。她原来是一只规矩温顺的小猫咪,完全不是这 样子的。我们都怀疑,她之所以失踪,是被坏人捉走了的,想逃跑, 受到了虐待,甚至受到捶挞,好不容易,逃了回来,逃出了魔掌,生 理上受到了剧烈的震动,才落了一身这样的坏毛病。 我们看了心里都很难受。一个纯洁无辜的小动物,竟被折磨成这 个样子,谁能无动于衷呢?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是最喜爱这个小 东西的,心里更好像是结上了一个大疙瘩,然而却是爱莫能助,眼睁 睁地看她在桌上的稿纸上撒尿。但是,我决不打她。我一向主张,对 小孩子和小动物这些弱者,动手打就是犯罪。我常说,一个人如果自 认还有一点力量、一点权威的话,应当向敌人和坏人施展,不管他们 多强多大。向弱者发泄,算不上英雄汉。 然而事情发展却越来越坏,咪咪任意撒尿和拉屎的频率增强了, 范围扩大了。在桌上,床下,澡盆中,地毯上,书上,纸上,只要从 高处往下一跳,尿水必随之而来。我以老年衰躯,匍匐在床下桌下向 纵深的暗处去清扫猫屎,钻出来以后,往往喘上半天粗气。我不但毫 不气馁,而且大有乐此不疲之慨,心里乐滋滋的。我那年近九旬的老 祖笑着说:“你从来没有给女儿、儿子打扫过屎尿,也没有给孙子、

孙女打扫过,现在却心甘情愿服侍这一只小猫!”我笑而不答。我不 以为苦,反以为乐。这一点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但是,事情发展得比以前更坏了。家人忍无可忍,主张把咪咪赶 走。我觉得,让她出去野一野,也许会治好她的病,我同意了。于是 在一个晚上把咪咪送出去,关在门外。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 睡不着。后来蒙眬睡去,做起梦来,梦到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咪 咪。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我拿着电筒到楼外去找。我知道,她 喜欢趴在对面居室的阳台上。拿手电一照,白白的一团,咪咪蜷伏在 那里,见到了我咪噢叫个不停,仿佛有一肚子委屈要向我倾诉。我听 了这种哀鸣,心酸泪流。如果猫能做梦的话,她梦到的必然是我。她 现在大概怨我太狠心了,我只有默默承认,心里痛悔万分。我知道, 咪咪的母亲刚刚死去,她自己当然完全不懂这一套,我却是懂得的。 我青年丧母,留下了终天之恨。年近耄耋,一想到母亲,仍然泪流不 止。现在竟把思母之情移到了咪咪身上。我心跳手颤,赶快拿来鱼 饭,让咪咪饱餐一顿。但是,没有得到家人的同意,我仍然得把咪咪 留在外面。而我又放心不下,经常出去看她。我住的朗润园小山重 叠,林深树茂,应该说是猫的天堂。可是咪咪硬是不走,总卧在我住 宅周围。我有时晚上打手电出来找她,在临湖的石头缝中往往能发现 白色的东西,那是咪咪。见了我,她又咪噢直叫。她眼睛似乎有了 病,老是泪汪汪的。她的泪也引起了我的泪,我们相对而泣。 我这样一个走遍天涯海角饱经沧桑的垂暮之年的老人,竟为这样 一只小猫而失魂落魄,对别人来说,可能难以解释,但对我自己来 说,确是很容易解释的。从报纸上看到,定居台湾的老友梁实秋先 生,在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他的猫。我读了大为欣慰,引为“同 志”,这也可以说是“猫坛”佳话吧。我现在再也不硬充英雄好汉 了,我俯首承认我是多愁善感的。咪咪这样一只小猫就戳穿了我这一 只“纸老虎”。我了解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不感到有什么难堪。

现在,我正在香港讲学,住在中文大学会友楼中。此地背山面 海,临窗一望,海天混茫,水波不兴,青螺数点,帆影一片,风光异 常美妙,园中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兼又有主人盛情款 待,我心中此时乐也。然而我却常有“山川信美非吾土”之感,我怀 念北京燕园中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书房,我那堆满书案的稿 子。我想到北国就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 哪得不回头?”我归心似箭,决不会“回头”。特别是当我想到咪咪 时,我仿佛听到她的咪噢的哀鸣,心里颤抖不停,想立刻插翅回去。 小猫吃不到我亲手给她的鱼肉,也许大惑不解:“我的主人哪里去了 呢?”猫们不会理解人们的悲欢离合。我庆幸她不理解,否则更会痛 苦了。好在我留港时间即将结束,我不久就能够见到我的家人,我的 朋友。燕园中又多了一个我,咪咪会特别高兴的,她的病也许会好 了。北望云天万里,我为咪咪祝福。 1988年11月8日写于香港中文大学会友楼 1996年1月2日重抄于北大燕园

咪咪二世 凌晨四时,如在冬天,夜气犹浓,黑暗蔽空。我起床,打开电 灯,拉开窗帘,玻璃窗外窗台上两股探照灯似的红光正对准我射过 来。我知道,小猫咪咪二世已等我给她开门了。 我连忙拿起手电筒,开门,走到黑暗的楼道里,用电筒对着黑暗 的门外闪上两闪。立即有一股白烟似的东西,蹿到我的脚下,用浑身 白而长的毛蹭我的腿,用嘴咬我的裤腿,用软软的爪子挠我的脚,使 我步都迈不开。看样子真好像是多年未见了。实际上昨天晚上我才开 门放她出去的。进屋以后,我给她极小一块猪肝或牛肉。她心满意足 了,跳上电冰箱的顶,双眼一眯,呼噜呼噜念起经来了。 多少年来,我一日之计就是这样开始的。 咪咪就完了,为什么还要加上“二世”?原来我养过一只纯白的 波斯猫,后来寿限已到,不知道寿终什么寝了。她的名字叫咪咪。她 的死让我非常悲哀,我发誓要找一只同样毛长尾粗的波斯猫。皇天不 负有心人,后来果然找到了。为了区别于她的前任,我仿效秦始皇的 办法,命名为“二世”。是不是也蕴含着一点传之万世而无穷的意思 呢?没有。咪咪和我都没有秦始皇那样的雄才大略。 不管怎样,咪咪二世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不太多的喜悦的源泉。在 白天,我看书写作一疲倦,就往往到楼外小山下池塘边去散一会儿 步。这时候,忽然出我意料,又有一股白烟从草丛里,从野花旁,蓦 地蹿了出来,用长而白的毛蹭我的腿,用嘴咬我的裤腿,用软软的爪 子挠我的脚,使我步都迈不开。我努力迈步向前走,她就跟在我身 后,陪我散步,山上,池边,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据有经验的

老人说,只有狗才跟人散步,猫是决不肯干的。可是我们的咪咪二世 却敢于打破猫们的旧习,成为猫世界的“叛逆的女性”。于是,小猫 跟季羡林散步,就成为燕园的一奇。可惜宣传跟不上;否则,这一奇 景将同英国王宫卫队换岗一样,名扬世界了。 1993年12月13日

青高粱 吴冠中

喜鹊窝 我是乡下人。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乡下,树多,鸟多,树上 的鸟窝多。秋冬之际,树上的叶子落光,抬头就能看到高树顶上的许 多鸟窝,宛如一个个的黑色蘑菇。 但是,我同许多乡下人一样,对鸟并不特别感兴趣。我感兴趣的 是昆虫中的知了,在水族中是虾。夏天晚上,在场院里乘凉,在大柳 树下,用麦秸点上一把火。赤脚爬上树去,用力一摇晃,知了便像雨 点似的纷纷落下。如果嫌热,就跳到苇坑里,在苇丛中伸手一摸,就 能摸到一些个儿不小的虾,带着双夹,齐白石画的就是这一种虾。 鸟却不能带给我这样的快乐,我有时甚至还感到厌烦。麻雀整天 喳喳乱叫,还偷吃庄稼。乌鸦穿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名声一向不好, 乡下人总把它同死亡联系起来,“哇!哇!”两声,叫得人身上起鸡 皮疙瘩。只有喜鹊沾了“喜”字的光,至少不引起人们的反感。那时 候,乡下人饿着肚皮,又不是诗人,哪里会有什么闲情雅兴来欣赏鸟 的鸣声呢?连喜鹊“喳,喳”的叫声也不例外。我虽然只有几岁,乡 下人的偏见我都具备。只有一件事现在回想起来还能聊以自慰:我从 来没有爬上树去掏喜鹊的窝。 后来我到了城里,变成了城里人。初到的时候,我简直像是进入 迷宫。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商店,这么多大街小巷。我吃惊 得目瞪口呆。有一年,母亲在乡下去世了,我回家奔丧。小时候的大 娘、大婶见了我就问: “寻(读若xín)了媳妇没有?” 这问题好回答。我敬谨答曰:

“寻了。” “是一个庄上的吗?” 我一时语塞,知道乡下人没有进过城,他们不知道城里不是村 庄。想解释一下,又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最终还是弄一个“丈二和 尚,摸不着头脑”。我一时灵机一动,采用了鲁迅先生的办法,含糊 答曰: “唔!唔!” 谁也不知道“唔,唔”是什么意思。妙就妙在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意思。乡下的大娘、大婶不是哲学家,不懂什么逻辑思维,她们不 “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的口试就算及了格。 这一件小事虽小,它却充分说明了乡下人和城里人的思维和情趣 是多么不同。回头再谈鸟儿。城里不是鸟的天堂。除了麻雀以外,别 的鸟很少见到。常言道:物以稀为贵。于是城里的鸟就“贵”起来 了,城里一些人对鸟也就有了感情。如果碰巧能看到高树顶端上的鸟 窝,那简直是一件稀罕事儿。小孩子会在树下面拍手欢跳。 中国古代的诗人,虽然有的出生在乡下,但是科举,当官一定是 在城里。既然是诗人,感情定是十分细腻。这种细腻表现在方方面 面,也表现在对鸟,特别是对鸟鸣的喜爱上。这样的诗句,用不着去 查书,一回想就能够想到一大堆。“鸟鸣山更幽”“月出惊山鸟,时 鸣春涧中”“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荡胸生层云,决 眦入归鸟”“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 处”“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嘶酸刍雁失群夜,断绝胡 儿恋母声”“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等,用不着再多举了。中国 古代诗人对鸟和鸟鸣感情之深概可想见了。 只有陶渊明的一句诗,我觉得有点怪。“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 颠”。鸡飞上树去高声鸣叫,我确实没有见过。“鸡鸣桑树颠”,这

一句话颇为突兀。难道晋朝江西的鸡真有飞到桑树顶上去高叫的脾气 吗? 不管怎样,中国古代诗人对鸟及其鸣声特别敏感,已是一个彰明 昭著的事实。再看一看西方文学,不能不感到其间的差别。西方诗歌 中,除了云雀和夜莺外,其他的鸟及其鸣声似乎很少受诗人的垂青。 这里面是否也涵有很深的审美情趣的差别呢?是否也含有东西方诗 人,再扩而大之是一般人之间对大自然的关系的差别呢?姑妄言之。 我绕弯子说了半天,无非是想说中国的城里人对鸟比较有感情而 已。我这个由乡下人变为城里人的人,也逐渐爱起鸟来。可惜我半辈 子始终是在大城市里转,在中国是如此,在德国和瑞士仍然是如此。 空有爱鸟之心,爱的对象却难找到,在心灵深处难免感到惆怅。 一直到四十多年前,我四十多岁了,才从沙滩——真像是一片沙 漠——搬到风光旖旎林木蓊郁的燕园里来。这里虽处城市,却似乡 村,真正是鸟的天堂。我又能看到鸟了;不是一只,而是成群;不是 一种,而是多种;不但看到它们飞,而且听到它们叫;不但看到它们 在草地上蹦跳,而且看到高树顶上搭窝。我真是顾而乐之,多年干涸 的心灵似乎又注入了一股清泉。 在众多的鸟中,给我印象最深、我最喜爱的还是喜鹊。在我住的 楼前,沿着湖畔,有一排高大的垂柳,在马路对面则是一排高耸入云 的杨树。楼西和楼后,小山下面,有几棵高大的榆树,小山上有一棵 至少有六七百年的古松。可以说我们的楼是处在绿色丛中。我原住在 西门洞的二楼上,书房面西,正对着那几棵榆树。一到春天,喜鹊和 其他鸟的叫声不停。喜鹊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大概是既无父母之 命,也没有媒妁之言,自由恋爱,结成了情侣,情侣不停地在群树之 间穿梭飞行,嘴里往往叼着小树枝,想到什么地方去搭窝。我天天早 上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喜鹊们箭似的飞翔,喳喳地欢叫,往往能看上、 听上半天。

有一天,完全出我的意料,然而又合乎我的心愿,窗外大榆树上 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我豁然开朗:这是喜鹊在搭窝。我现在不用出门 就能够看到喜鹊窝了,乐何如之。从此我的眼睛和耳朵完全集中到这 一对喜鹊和它们的窝上,其他的鸟鸣声仿佛都不存在了。每次我看书 写作疲倦了,就向窗外看一看。一看到喜鹊窝就像郑板桥看到白银那 样,“心花怒放,书画皆佳”。我的灵感风起云涌,连记忆力都仿佛 是变了样子,大有过目不忘之慨了。 光阴流转,转瞬已是春末夏初。窝里的喜鹊小宝宝看样子已经成 长起来了。每当刮风下雨,我心里就揪成一团,我很怕它们的窝经受 不住风吹雨打。当我看到,不管风多么狂,雨多么骤,那一个黑蘑菇 似的窝仍然固若金汤,我的心就放下了。我幻想,此时喜鹊妈妈和喜 鹊爸爸正在窝里伸开了翅膀,把小宝宝遮盖得严严实实,喜鹊一家正 在做着甜美的梦,梦到燕园风和日丽;梦到燕园花团锦簇;梦到小虫 子和小蚱蜢自己飞到窝里来,小宝宝食用不尽;梦到湖光塔影忽然移 到了大榆树下面…… 这一切原本都是幻影,然而我却泪眼模糊,再也无法幻想下去 了。我从小失去了慈母,失去了母爱。一个失去了母爱的人,必然是 一个心灵不完整或不正常的人。在七八十年的漫长时期中,不管是什 么时候,也不管我是在什么地方,只要提到了失去母爱,失去母亲, 我必然立即泪水盈眶。对人是如此,对鸟兽也是如此。中国古人常说 “终天之恨”,我这真正是“终天之恨”了,这个恨只能等我离开人 世才能消泯,这是无可怀疑的了。中国古诗说:“劝君莫打三春鸟, 子在巢中待母归。”真是蔼然仁者之言,我每次暗诵,都会感到心灵 震撼的。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鸟有旦夕祸福。正当我为这一家幸福的喜 鹊感到幸福而自我陶醉的时候,祸事发生了。一天早上,我坐在书桌 前,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一抬头正看到一个小男孩赤脚爬上了那一棵

榆树,伸手从喜鹊窝里把喜鹊宝宝掏了出来。掏了几只,我没有看 清,不敢瞎说。总之是掏走了。只看这一个小男孩像猿猴一般,转瞬 跳下树来,前后也不过几分钟,手里抓着小喜鹊,消逝得无影无踪 了。我很想下楼去干预一下;但是一想到在浩劫中我头上戴的那一摞 可怕的沉重的帽子,都还在似摘未摘之间,我只能规规矩矩,不敢乱 说乱动。如果那一个小男孩是工人的孩子,那岂不成了“阶级报复” 了吗!我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动一动呀。我只有伏在桌上, 暗自啜泣。 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喜鹊的美梦消失了,我的美梦也消失 了。我从此抑郁不乐,甚至不敢再抬头看窗外的大榆树。喜鹊妈妈和 喜鹊爸爸的心情我不得而知。它们痛失爱子,至少也不会比我更好 过。一连好几天,我听到窗外这一对喜鹊喳喳哀鸣,绕树千匝,无枝 可依。我不忍再抬头看它们。不知什么时候,这一对喜鹊不见了。它 们大概是怀着一颗破碎的心,飞到什么地方另起炉灶去了。过了一两 年,大榆树上的那一个喜鹊窝,也由于没加维修,鹊去窝空,被风吹 得无影无踪了。 我却还并没有死心,那一棵大榆树不行了,我就寄希望于其他树 木。喜鹊们选择搭窝的树,不知道是根据什么标准。根据我这个人的 标准,我觉得,楼前,楼后,楼左,楼右,许多高大的树都合乎搭窝 的标准。我于是就盼望起来,年年盼,月月盼,盼星星,盼月亮,盼 得双眼发红光。一到春天,我出门,首先抬头往树上瞧,枝头光秃秃 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有时候真有点发急,甚至有点发狂,我想用 眼睛看出一个喜鹊窝来。然而这一切都白搭,都徒然。 今年春天,也就是现在,我走出楼门,偶尔一抬头,我在上面讲 的那一棵大榆树上,在光秃秃的枝干中间,又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 西。连年来我老眼昏花,对眼睛已经失去了自信力,我在惊喜之余, 连忙擦了擦眼,又使劲瞪大了眼睛,我明白无误地看到了:是一个新

搭成的喜鹊窝。我的高兴是任何语言文字都无法形容的。然而福不单 至。过了不久,临湖的一棵高大的垂柳顶上,一对喜鹊又在忙忙碌碌 地飞上飞下,嘴里叼着小树枝,正在搭一个窝。这一次的惊喜又远远 超过了上一回。难道我今生的华盖运真已经交过了吗? 当年爬树掏喜鹊窝的那一个小男孩,现在早已长成大人了吧。他 或许已经留了洋,或者下了海,或者成了“大款”。此事他也许早已 忘记了。我潜心默祷,希望不要再出这样一个孩子,希望这两个喜鹊 窝能够存在下去,希望在燕园里千百棵大树上都能有这样黑蘑菇似的 喜鹊窝,希望在这里,在全中国,在全世界,人与鸟都能和睦融洽像 一家人一样生活下去,希望人与鸟共同造成一个和谐的宇宙。 1994年2月25日

法门寺 法门 寺, 多 么 熟 悉的 名字啊!京剧有一出戏,就叫作《法 门 寺》。其中有两个角色,让人永远忘不了:一个是太监刘瑾,一个是 他的随从贾桂。刘瑾气焰万丈,炙手可热。他那种小人得志的情态, 在戏剧中表现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是京剧中最著名的人物之一。 贾桂则是奴颜婢膝,一副小人阿谀奉承的奴才相。他的“知名度”甚 至高过刘瑾,几乎是妇孺皆知。“贾桂思想”这个词儿至今流传。 我曾多次看《法门寺》这一出戏,我非常欣赏演员们的表演艺 术。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研究究竟有没有法门寺这样一个地方?它 坐落在何州何县?这样的问题好像跟我风马牛不相及,根本不存在似 的。 然而,我何曾料到,自己今天竟然来到了法门寺,而且还同一件 极其重要的考古发现联系在一起了。 这一座寺院距离陕西扶风县有八九公里路,处在一个比较偏僻的 农村中。我们来的时候,正落着蒙蒙细雨。据说这雨已经下了几天。 快要收割的麦子湿漉漉的,流露出一种垂头丧气的神情。但是在中国 比较稀见的大棵大朵的月季花却开得五颜六色、绚丽多姿,告诉我们 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夏天刚刚来临。寺院正在修葺,大殿已经修 好,彩绘一新,鲜艳夺目。但是整个寺院却还是一片断壁残垣,显得 破破烂烂。地上全是泥泞,根本没法走路。工人们搬来了宝塔倒掉留 下来的巨大的砖头,硬是在泥水中垫出一条路来。我们这一群从北京 来的秀才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踏着砖头,左歪右斜地走到了一个 原来有一座十三层的宝塔而今完全倒掉的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呢?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这里,难道 就是为了看这一座破庙吗?事情当然不会这样简单。这一座法门寺在 唐代真是大大地有名,它是皇家烧香礼佛的地方。这一座宝塔建自唐 代,中间屡经修葺。但是在一千多年的漫长的时间内,年深日久,自 然的破坏力是无法抗御的,终于在前几年倒塌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就 是倒塌后的样子。 倒塌本身按理说也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倒塌以后,下面就露 出了地宫。打开地宫,一方面似乎是出人意料,另一方面又似乎是在 意料之内,在这里发现了大量异常珍贵的古代遗物。遗物真可以说是 丰富多彩,琳琅满目,其中有金银器皿、玻璃器皿、茶碾子、丝织 品。据说,地宫初启时,一千多年以前的金器,金光闪闪,光辉夺 目,参加发掘的人为之吃惊,为之振奋。最引人瞩目的是秘色瓷,实 物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另外根据刻在石碑上的账簿,丝织品中有中国 历史唯一的一位女皇武则天的裙子。因为丝织品都粘在一起,还没有 能打开看一看,这一条简直是充满了神话色彩的裙子究竟是什么样 子。 但是,真正引起轰动的还是如来佛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世界上 已经发现的舍利为数不少,我国也有不少。但是,那些舍利都是如来 佛遗体焚化后留下来的。这一个如来佛指骨舍利却出自他的肉身,在 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不是佛教信徒,不想去探索考证。但是,这个 指骨舍利在十三层宝塔下面已经埋藏了一千多年,这一把子年纪不就 能让我们肃然起敬吗?何况它还同中国历史上和文学史上的一段公案 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呢!唐朝大文学家韩愈有一篇著名的文章:《论佛 骨表》,千百年来,读过这篇文章的人恐怕有千百万。我自己年幼时 也曾读过,至今尚能背诵。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唐宪宗“令群 僧迎佛骨于凤翔”的佛骨竟然还存在于宇宙间,而且现在就在我们眼 前。我原以为是神话的东西就保存在我们现在来看的地宫里,虚无缥 缈的神话一下子变为现实,它将在全世界引起多么大的轰动,目前还

无法逆料。这一阵“佛骨旋风”会以雷霆万钧之力扫过佛教世界,这 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了。 我曾经多次来过西安,我也曾多次感觉到过,而且说出来过:西 安是一块宝地。在这里,中国古代文化仿佛阳光空气一般,弥漫城 中。唐代著名诗人的那些名篇名句,很多都与西安有牵连。谁看到灞 桥、渭水等等的名字不会立即想到杜甫、李商隐的名篇呢?这里到处 是诗,美妙的诗;这里到处是梦,神奇的梦;这里是一个诗和梦的世 界。如今又出现了如来真身舍利。它将给这个诗和梦的世界涂上一层 神光,使它同西天净土、三千大千世界联系在一起,生为西安人,生 为陕西人,生为中国人有福了。 从神话回到现实。我们这一群北京秀才们是应邀来鉴定新出土的 奇宝的。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如来真身舍利渺矣茫矣。对每 一个中国人来说,古代灿烂的文化遗物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即使对于 神话不感兴趣的普通老百姓,对现实却是感兴趣的。现在法门寺已经 严密封锁,一般人不容易进来。但是,老百姓却有自己的想法,有自 己的价值观。我曾在大街上和飞机场上碰到过一些好奇的老百姓。在 大街上,两位中年人满面堆笑,走了过来: “你是从北京来的吗?” “是的。” “你是来鉴定如来佛的舍利吗?” “是的。” “听说你们挖出了一地窖金子?!” 对这样的“热心人”,我能回答些什么呢? 在飞机场五六个年轻人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们不是从北京来的吗?”

“是的。” “听说,你们看到的那几段佛骨,价钱可以顶得上三个香 港?!” 多么奇妙的联想,又是多么天真的想法。让我关在屋子里想一辈 子也想不出来。无论如何,这表示,西安的老百姓已经普遍地注意到 如来真身舍利的出现这一件事,街头巷尾,高谈阔论,沸沸扬扬,满 城都说佛舍利了。 外国朋友怎样呢?他们的好奇心、他们的轰动,绝不亚于中国的 老百姓。在新闻发布会上,一位日本什么报的记者抢过扩音器,发出 了连珠炮似的问题:“这个佛骨舍利是如来佛哪一只手上的呢?是左 手,还是右手?是哪一个指头上的呢?是拇指,还是小指?”我们这 一些“答辩者”,谁也回答不出来。其他外国记者都争着想提问,但 是这一位日本朋友却抓紧了扩音器,死不放手。我绝不敢认为,他的 问题提得幼稚,可笑,对一个信仰佛教又是记者的人来说,他提的问 题是非常认真严肃的,又是十分虔诚的。据我了解到的,现在世界上 许多国家,特别是日本、印度,以及南亚和东南亚佛教国家,都纷纷 议论西安的真身舍利。这个消息像燎原的大火一样,已经熊熊燃烧起 来了,行将见“西安热”又将热遍全球了。 就这样,我在细雨霏霏中,一边参观法门寺,一边心潮起伏,浮 想联翩。多年来没有背诵的《论佛骨表》硬是从遗忘中挤了出来,我 不由得一字一句暗暗背诵。同时我还背诵着: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因谏迎佛骨,遭到贬逐,他的侄孙韩湘来看他,他写了这一 首诗。我没有到过秦岭,更没有见过蓝关,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个孤苦 伶仃的老人,忠君遭贬,我不禁感到一阵凄凉。此时月季花在雨中别 具风韵,法门寺的红墙另有异彩。我幻想,再过三五年,等到法门寺 修复完毕,十三级宝塔重新矗立之时,此时冷落僻远的法门寺前,将 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与秦俑馆媲美了。 1987年8月26日

山村晴雪 吴冠中

大觉寺 我为什么对大觉寺情有独钟呢?这问题提得很自然,但又显得颇 为突兀。我似乎能答复,又似乎还不能。 将近七十年前,当我在清华园读书的时候,北京的古寺名刹,我 都是知道的,什么潭柘寺、戒台寺、碧云寺、卧佛寺等等,我都清 楚。当时没有公共汽车,连自行车都极少见,我曾同一些伙伴“细雨 骑驴登香山”。雨中山清水秀,除了密林深处间或有小鸟的啁啾声 外,几乎是万籁俱寂。我绝非像陆放翁那样的诗人,但是,此时此地 心中却溢满了诗意。“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实不足为外人道 也。 可是,大觉寺这个古刹,我却是没有听说过的。它对我完全是陌 生的。原因大概是,这一座千年古刹在当时已经凋零颓败,再没有参 观旅游的价值,被人们弃若敝屣了。 时间一下子跳过了五十年,我已届古稀之年,可以说是一个地地 道道的老人了,可是我偏一点老的感觉都没有,有时候还会忽发少年 狂。此时,大觉寺已经名传遐迩,那一棵有三百年树龄的“玉兰之 王”就生长在大觉寺中,每年春天花发时总会吸引众多的游人前去观 赏。8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听说“玉兰之王”正在繁花怒放,我于是 同大泓和二泓骑自行车,长驱三四十公里,到大觉寺去随喜。走在半 路上,想停车休息一会儿,我的双腿已经麻木,几乎下不了车。幸亏 有了两个孩子的扶掖,才勉强再登上了车,鼓起余勇,一鼓作气,终 于到达了大觉寺。

人们,其中包括一些学者们,常说:第一个印象是最准确、最清 晰,因而也就是最符合实际情况、最可靠的印象。我对大觉寺的第一 个印象怎样呢?山门虽不新,但也没有给人以寥落颓败之感,想必是 在过去五十年中修缮过一次,所以才有现在这个情况。这一天来的人 多如过江之鲫,到处人声喧阗,古寺的沉寂完全被打破。好不容易挤 进了寺门,只见殿阁庄严,花木葳蕤。丁香、藤萝已经开过,只剩下 绿叶肥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棵千年古松柏,树身如苍龙盘曲,尖 顶直刺入蔚蓝的晴空,使人看了,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我们先看了北 玉兰院的几棵玉兰,花开得正茂密。最后转到南玉兰院,看那一棵 “玉兰之王”。躯干极粗,但是主干已锯掉,只剩下旁枝,至少已有 上百年的历史;但是比起三百余年的主干,仍然如小巫见大巫。此时 玉兰花正在怒放,花开得茂密压枝,与之相对的是一棵树龄比较小一 点的紫玉兰。两棵树一白一紫,相映成趣。大地的无限活力仿佛都随 着花朵喷涌出来。无论谁看了,都会感到生命力的无穷无尽;都会感 到人间的可爱,人间净土就在眼前;都会油然产生凌云的壮志。我们 也都兴会淋漓,又走上后山,看了水泉。然后出寺野餐,又骑上自行 车,回到了燕园,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时间又一下子跳了将近二十年,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垂垂老 矣。两年前,我忽然接到一份请柬,要我到大觉寺去为明慧茶院开院 典礼剪彩。这使我有点惊愕:大觉寺怎么会同什么明慧茶院联系到一 起呢?我准时去了,这是我第三次进大觉寺。此时此地,如果在江南 正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季节,现在这里却只有杂花,而无群 莺。寺内外已加修缮,特别是从南玉兰院一直到后面上面水泉楼一路 几层院落,修饰得美轮美奂、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熠熠闪光。简直 是换了人间,大非昔比了。可惜丁香、玉兰已经开过花,只有那一架 古藤萝仍然是繁花满枝,引得蜜蜂团团飞舞。 明慧茶院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生欧阳旭先生 弃学从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下了海”。欧阳英年岐嶷,经营有

方,过了没有多久,经营就有可观的规模。但他毕竟是文化人,发财 不忘文化。在众多经营之余,在海淀创办了国林风书店,其规模之 大,可与风入松书店并驾齐驱。其藏书之精,又与万圣、风入松鼎足 而三,为首都文化中心海淀增一异彩。据欧阳旭亲口告诉我,几年 前,他同几个伙伴秋游,到了傍晚,在西山乱山丛中迷了路。“黄昏 到寺蝙蝠飞”,他们碰巧走进了一座古寺,回不了城,就借住在那 里,这就是大觉寺。夜里,他同管理寺庙的人剪烛夜话,偶然心血来 潮,想在这座幽静僻远的古刹中创办点什么。三谈两谈,竟然谈妥, 于是就出现了明慧茶院。难道这不就是佛家所说的因缘,俗语所说的 机遇,哲学家所说的偶然性吗? 可是我心中有一个谜,至今仍处在解决与未解决之间。在宝刹大 觉寺中可以兴办的事业是很多很多的,为什么欧阳旭独独钟情于茶 呢?中国是茶的原产地,茶文化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 分,中国饮茶的历史至少已有一两千年,而且茶文化传遍了世界,在 日本独为繁荣,形成了闻名世界的日本茶道,也是日本文化不可分割 的一部分。在欧洲,最著名的饮茶国家,喝的是红茶;在北非和中 东,阿拉伯国家也喜欢饮茶,喝的是龙井,是绿茶。根据最近的世界 饮料新动向,茶叶大有取代咖啡和可可之势,行将见中国的茶文化传 遍世界,为人类造福,为中华添彩,发扬光大之日,就在眼前了。 谈到饮茶,必须有两个绝不可缺少的条件:一个是茶,一个是 水。北方不产茶,至少是北京不能产茶,这是天意,谁也无力回天。 至于水,北京是有的。但是山中有水,在北方实如凤毛麟角。有水斯 有寺,有寺斯有名,这是北京独特规律。山泉与普通河水迥乎不同, 它来自高山深处,毫无污染,而且还含有许多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 素,入口甘甜,如饮醍醐。再加上名茶一泡,天造地设,相得益彰。 大觉寺就以泉水著称,一千余年前的辽代之所以在这里建寺,主要就 是这里有甘泉。不管天多么旱,泉水总是从寺后最高处潺湲流出,永 不衰竭。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条件。甘泉再佐以佳茗,则两美俱矣。

这个好像摆在眼前现成的想法,为什么别人就从未想到过,只有等到 20世纪末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欧阳旭才想到了,而且立即付诸实施建 立了明慧茶院呢?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十分深奥难测的奥义吗? 不管怎样,明慧茶院建立起来了。开幕的那一天,虽然没有能看 到玉兰开花,但是,到的名人颇为不少,学术界和艺术界的一些著名 人物,如欧阳中石、范曾等等,都光临了。大家在憩云轩观赏禅茶表 演。几个被派到南方专门学习禅茶表演的年轻的女孩子,在挂在门上 的绣有一个大大的“禅”字的帷幕前,在一张精心布置的桌子上,认 真表演茶艺,伴奏的是佛乐,庄严肃穆,乐声低沉而清越。唐明皇当 年听到了仙乐:“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此时我们听 到的是佛乐,乐声回荡在憩云轩前苍松翠柏之间,回荡到下面“玉兰 之王”所住的明德轩小院中,回荡到上面山泉流出处的楼阁间,佛乐 弥漫了整个大觉寺,仿佛这里就是人间净土,地上桃源。我因为坐在 第一张桌子旁,得天独厚,得以喝到第一杯禅茶,味道确同平常的不 同,其余的嘉宾也都听了佛乐,喝了名茶,大家颇有点流连忘返之 意。 从此北京西山增添了一个景点。 而我心中则增添了一个亮点。 我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就想到大觉寺,神驰那里的苍松翠柏、玉 兰、藤萝。第二年,正当玉兰花开花的时候,我急不可待地第四次到 了大觉寺。那时许多棵玉兰都在奋勇怒放。那一棵“玉兰之王”开得 更是邪乎,满树繁花,累累垂垂,把树干树枝完全盖满,只见白花, 不见青枝,全树几千朵花仿佛开成了一朵硕大无朋的白色大花,照亮 了明德轩小院,照亮了整个大觉寺,照亮了宇宙。逼得旁边那一棵有 名的鼠李寄柏干瘪无光,连同“玉兰之王”对生的那一棵紫玉兰也失 去了光彩。我失去了描绘的能力,思想和语言都一样,嘴里只能连声 赞叹:奈何!奈何!

过了不过个把月,我又一次来到了大觉寺,这次同来的有侯仁 之、汤一介、乐黛云、李玉洁等人,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侯仁之 和我两个老头儿,被欧阳旭安排在明德轩所谓“总统套房”中。既曰 “总统”,必然华贵。我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人,平生不想追求华贵。 我曾在印度总统府里住过。在一间像篮球场那样大的房间里,一个卧 榻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我躺在上面,四顾茫然,宛如孤舟大洋,海 天渺茫,我一夜没有睡着。今天又要住总统套房,心里真有点嘀咕。 此时玉兰已经绿叶满枝,不见花影,而对面的一棵太平花则正在疯狂 怒放,照得满院生辉。晚饭后,我们几个人围坐在太平花下,上天下 地,闲聊一番。寂静的古寺更加寂静,仿佛宇宙间只有我们几个人遗 世而独立,身心愉快,毕生所无。走进总统套房,居然一夜酣睡,真 如羲皇上人矣。 第二天,我照例4点起床,走出明德轩。此时晨曦未露,夜气犹 存,微风不起,松涛无声。太平花似乎还没有睡醒,“玉兰之王”的 绿叶也在凝定不动。古寺中一片寂静。只有屋脊上狂窜乱跳的小松 鼠,跑来跑去,络绎不绝,令人感到宇宙还在活着,并未寂灭。我一 个人独立中庭,享受了生平第一个恬谧甜蜜的早晨,让我永世难忘。 从此以后,我心中的那个亮点更加明亮了。我常常想到大觉寺, 只要有机会,我就到大觉寺来。能够谈得来的一些朋友,我也想方设 法请他们到大觉寺来品茗,最好是能住上一夜,领略一下这一座古寺 的静夜幽趣。连从台湾不远千里而来的台湾大学图书馆馆长林光美女 士,尽管是戎马倥偬,南北奔波,我也请她到大觉寺来住了一夜。她 是品茗专家,是内行,她对大觉寺泉水和名茶的赞扬,其意义应该说 是与众不同的,现在她已经回到了台北,我相信,她带回去的一定是 对大觉寺美好的回忆。 至于我自己为什么这样向往大觉寺呢?这要同我目前的生活情况 谈起。近几年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片虚名,套在了我的头上,

成了一圈光环,给我招惹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这个会长,那个 主编,这个顾问,那个理事,纷至沓来,究竟有多少这样的纸冠,我 自己实在无法弄清,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我成了采访的对象,这个 电台,那个电视台,这家报纸,那家杂志,又是采访录像,又是电话 采访。一遇到什么庆典或什么纪念,我就成了药方中的甘草,万不能 缺。还有无穷无尽的会议,个个都自称意义重大,非参加不行。每天 下午,我就成了专家门诊的专家,客厅里招待一拨客人,另外一拨或 多拨候诊者只好在别的屋里等候。采访者照相成了应有之义,做道具 照相,我已习惯;但是,照相者几乎每次必高呼:“笑一笑!”试问 我一肚乱絮般的思绪,我能笑得起来吗?即使勉强一笑,脸上成什么 模样,我自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校系两级领导,关心我的健康,在 我门上贴上了谢绝会客的通知。然而知书识字的来访者却熟视无睹, 依然想方设法闯进门来。听说北京某大学某一位名人,大概遇到了同 我一样的遭遇,自己在门上大书:某某死了!但是,死了也不行,他 们仍然闯进门来,要向遗体告别。 “十年浩劫”期间,我忽发牛劲,以卵击石,要同北大那位“老 佛爷”决斗,结果全军覆没,被抄家,被批斗,被送进牛棚,好不容 易捡回来一条小命,却成了“不可接触者”。几年之内,我没接到一 封来信,没有一个客人。走在校内,没有哪个人敢同我说上一句话。 我自己知趣,凡上路,必茫然向前看,决不左顾右盼,也决不敢踩别 人的影子,以免把灾殃传给别人。你说,这样心里能痛快吗?当然不 能。有时候我一个人困居斗室,感前途之无望,悲未来之渺茫,只觉 得凄凉,孤独,寂寞,无助,此中滋味,非同病者实难相怜也。 然而,物换斗移,时异世迁,我从一个“不可接触者”一变而为 “极可接触者”,宛如从十八层地狱一下子跃上三十三天。最初有一 阵喜悦,自是人之常情。然而,时隔不久,这喜悦就逐渐淡漠下来, 代之而起的是无名的苦恼。“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不想争 名。我的收入足以维持我那水平不高的生活,我不想夺利。我现在要

求最迫切的是还我清静,“不可接触者”是最容易得到清静的。然而 如今谁有这个本领能发动亿万群众,共同上演一出空前残暴的悲剧 呢?他年于无意中得之的“不可接触者”的地位,如今却是可望而不 可即了。 我现在希望得到的是一片人间净土,一个世外桃源。万没想到, 我又于无意中得到了净土和桃源,这就是欧阳旭在大觉寺创办的明慧 茶院。我每次从燕园驱车往大觉寺来,胸中的烦躁都与车行的距离适 成反比,距离愈拉长,我的烦躁愈减少,等到一进大觉寺的山门,我 的烦躁情绪一扫而光,四大皆空了。在这里,我看到了我的苍松、翠 柏、丁香、藤萝、梨花、紫荆,特别是我的玉兰和太平花,它们都好 像是对我合十致敬。还有屋脊上蹿跳的小松鼠,也好像对我微笑。我 想到我前不久写的那一副对联: 屋脊狂窜小松鼠 满院开满太平花 不禁心旷神怡,虽古代桃花源中人,也不得不羡慕我了。 大概从人类有了较大的城市之日起,城市就与大自然形成了对立 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连一千多年前的陶渊明都曾高唱:“久在樊 笼里,复得返自然。”欢悦之情,跃然纸上。清代末年,德国汉学家 福兰阁任德国驻清朝的外交官,经常“上山”。我从他儿子傅吾康嘴 里经常听到“上山”这个词儿。上哪个山呢?我从来没有问过,反正 他每次来北京,总有一半时间“上山”。最近我才知道,他们父子俩 上的山就是大觉寺,德国人毕竟是热爱自然的民族。到了今天,城市 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红尘万丈,喧嚣无度,虽然不能每个人都有 像我那样的烦躁,但烦躁总会有的,只不过程度高低不同而已。大家

都会渴望拥抱大自然,都在不同程度上想找一个人间净土,世外桃 源。可每一个并不能都找得到,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我是有福的,我找到了大觉寺明慧茶院,而且帮助我的朋友们认 识这是一块人间净土,世外桃源,我的朋友们也都有福了。 我心中的那一个亮点将会愈来愈亮,愈亮。 1999年5月22日写毕

晨趣 一抬头,眼前一片金光:朝阳正跳跃在书架顶上玻璃盒内日本玩 偶藤娘身上,一身和服,花团锦簇,手里拿着淡紫色的藤萝花,都熠 熠发光,而且闪烁不定。 我开始工作的时候,窗外暗夜正在向前走动。不知怎样一来,暗 夜已逝,旭日东升。这阳光是从哪里流进来的呢?窗外一棵高大的梧 桐树,枝叶繁茂,仿佛张开了一张绿色的网。再远一点,在湖边上是 成排的垂柳。所有这一些都不利于阳光的穿透。然而阳光确实流进来 了,就流在藤娘身上…… 然而,一转瞬间,阳光忽然又不见了,藤娘身上,一片阴影。窗 外,在梧桐和垂柳的缝隙里,一块块蓝色的天空,成群的鸽子正盘旋 飞翔在这样的天空里,黑影在蔚蓝上面画上了弧线。鸽影落在湖中, 清晰可见,好像比天空里的更富有神韵,宛如镜花水月。 朝阳越升越高,透过浓密的枝叶,一直照到我的头上。我心中一 动,阳光好像有了生命,它启迪着什么,它暗示着什么。我忽然想到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每天早上对着初升的太阳,静坐沉思,幻想与天 地同体,与宇宙合一。我从来没达到这样的境界,我没有这一份福 气。可是我也感到太阳的威力,心中思绪腾翻,仿佛也能洞察三界, 透视万有了。 现在我正处在每天工作的第二阶段的开头上。紧张地工作了一个 阶段以后,我现在想缓松一下,心里有了余裕,能够抬一抬头,向四 周,特别是窗外观察一下。窗外风光如旧,但是四季不同:春花,秋 月,夏雨,冬雪,情趣各异,动人则一。现在正是夏季,浓绿扑人眉

宇,鸽影在天,湖光如镜。多少年来,当然都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过 去我竟视而不见呢?今天,藤娘身上一点闪光,仿佛照透了我的心, 让我抬起头来,以崭新的眼光,来衡量一切,眼前的东西既熟悉,又 陌生,我仿佛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把我好奇的童心一下子都引逗起 来了。我注视着藤娘,我的心却飞越茫茫大海,飞到了日本,怀念起 赠送给我藤娘的室伏千津子夫人和室伏佑厚先生一家来。真挚的友情 温暖着我的心……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梧桐树椭圆的叶子和垂柳的尖长的叶子, 交织在一起,椭圆与细长相映成趣。最上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一片嫩 黄;下一层则处在背阴处,一片黑绿。远处的塔影,屹立不动。天空 里的鸽影仍然在画着或长或短、或远或近的弧线。再把眼光收回来, 则看到里面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君子兰,深绿肥大的叶子,给我心中增 添了绿色的力量。 多么可爱的清晨,多么宁静的清晨! 此时我怡然自得,其乐陶陶。我真觉得,人生毕竟是非常可爱 的,大地毕竟是非常可爱的。我有点不知老之已至了。我这个从来不 写诗的人心中似乎也有了一点诗意。 此身合是诗人未? 鸽影湖光入目明。 我好像真正成为一个诗人了。 1988年10月13日晨

山花 吴冠中

洛阳牡丹 “洛阳牡丹甲天下”,这一句在中国流行了千百年的话,我是相 信的,我是承认的。但是,我以前从没有意识到这一句话的真正含 义,自己并没有完全了解。 牡丹,我看得多了。在我的故乡,我看到过。在北京的许多地 方,特别是法源寺和颐和园,我也看到过。牡丹花朵之大、之美,花 色品种之多,确实使我惊诧不已。我觉得,唐人咏牡丹的名句“国色 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约略可以概括。牡丹被尊为花中之王,是当之 无愧的。 但是,什么叫“国色”?什么又叫“天香”?我的理解介乎明暗 之间。 今年四月中旬,应洛阳北京大学校友会的邀请,我第一次到了洛 阳这座“牡丹之城”。此时正是洛阳牡丹花会举行期间。今年因为气 候偏冷,我们初到的第一天,连大马路旁开得最早的“洛阳红”,都 没有全开放。焉知天公作美,到了第二天竟然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仿佛那位大名鼎鼎的金轮圣神皇帝武则天又突然降临人间,下诏牡丹 在一夜之间必须开放,不但“洛阳红”开得火红火红,连公园里那些 比较名贵的品种也都如从梦中醒来一般,打起精神,迎着朝阳,一一 开放。 我们当然都不禁狂喜,在感谢天公之余,在忙着参观白马寺、少 林寺、中岳庙和龙门石窟之余,挤出了早晨的时间,来到了牡丹最集 中的地方王城公园,欣赏“甲天下”的洛阳牡丹。不看不知道,一看 吓一跳。洛阳牡丹原来是这个样子呀!光看花名,就是几十上百种,

个个美妙非凡,诗意盎然,我记也记不住。花的形体和颜色也各不相 同,直看得我眼花缭乱,目迷五色。我想到神话里面的百花仙子,我 想到《聊斋志异》里面变成美女的牡丹花神,一时搔首无言,不知道 说什么好。昨天夜里,我想到今天要来看牡丹,想了半天,把我脑海 里积累了几十年的辞藻宝库,翻箱倒柜,穷搜苦索,想今天面对洛阳 牡丹大展文才,把牡丹好好地描绘一番。我真希望我的笔能够生花, 产生奇迹,写出一篇名文,使天下震惊。然而,到了此时此地,面对 着迎风怒放的牡丹,却一点词儿也没有了。我的“才”耗尽了,一点 儿也挤不出来了。我想,坐对这样的牡丹,对画家来说,名花的意态 是画不出来的;对摄影家来说,是照不出来的;对作家来说,是写不 出来的。我什么家都不是,更是手足无措了。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有一段话: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 一往有深情。” 我对牡丹花真是一往情深。我觉得,值此时机最好的方法就是喊 上几声:“奈何!奈何!” 洛阳人民有福了,中国人民有福了。在林林总总全世界的无数民 族中,造物主——假如真有这么一个玩意儿的话——独独垂青于我们 中华民族,把牡丹这一种奇特而无与伦比的名花创造在神州大地上, 洛阳人和全中国的人难道不应该感到骄傲、感到幸福吗?在王城公园 拥拥挤挤围观牡丹的千万人中,有中国人,其中包括洛阳人;也有外 国人,个个脸上都流露出兴奋幸福的神情。看来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 西,都既是民族的,又是全人类的。牡丹也是如此。在洛阳,在中国 的洛阳,坐对迎风怒放的牡丹,我不应该只说:洛阳人民有福了,中 国人民有福了,而应该说,全世界人民都有福了。

我觉得,我现在方才了解了“洛阳牡丹甲天下”这一句话的真正 含义。 1991年5月15日病后写

美人松 我看过黄山松,我看过泰山松,我也看过华山松。自以为天下之 松尽收眼中矣。现在到了延边,却忽然从地里冒出来了一个美人松。 我年虽老迈,而见识实短。根据我学习过的美学概念,松树雄奇 伟岸,刚劲粗犷,铁根盘地,虬枝撑天,应该归入阳刚之美。而美人 则娇柔妩媚,婀娜多姿,应该归入阴柔之美。顾名思义,美人松是把 这两种美结合起来的。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竟能结合在一起,这将 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我就这样怀着满腹疑团,登上了驶往长白山去的汽车。一路之 上,我急不可待,频频向本地的朋友发问:什么是美人松呀?美人松 是什么样子呀?路旁的哪一棵树是美人松呀?我好像已经返老还童, 倒转回去了七十年,成了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顽童。 汽车驶出了延吉已经一百七十多公里。我们停下休息,在此午 餐。这个地方叫二道白河,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完全出我意料,在我 们的餐馆对面,只隔着一条马路,有一小片树林,四周用铁栏杆围 住,足见身份特异。我一打听,司机师傅漫应之曰:“这就是美人松 林,是全国,当然也就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片美人松聚族而居的地方, 是全国的重点保护区。”他是“司空见惯浑闲事”,而我则瞪大了眼 睛,惊诧不已:原来这就是美人松呀! 我的疲意和饿意,顿时一扫而空。我走近了铁栏杆,把全身的神 经都集中到了双眼上,原来已经昏花的老眼蓦地明亮起来,真仿佛能 洞见秋毫。我看到眼前一片不大的美人松林。棵棵树的树干都是又细 又长,一点也没有平常松树树干上那种鳞甲般的粗皮,有的只是柔腻

细嫩的没有一点疙瘩的皮,而且颜色还是粉红色的,真有点像二八妙 龄女郎的腰肢,纤细苗条,婀娜多姿。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很高,仿佛 都拼着命往上猛长,直刺白云青天。可是高高耸立在半空里的树顶, 叶子都是不折不扣的松树的针叶,也都像钢丝一般,坚硬挺拔。这样 一来,树干与树顶的对比显然极不协调。棵棵都仿佛成了戴着钢盔, 手执长矛,亭亭玉立的美女:既刚劲,又柔弱;既挺拔,又婀娜。简 直是个人间奇迹,是个天上神话,是童话中的侠女,是净土乐园中的 将军……我瞪大了眼睛,失神落魄,不知瞅了多久,我瞠目结舌,似 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我看到这些树实在都非常年轻,问了一下本地的主人。主人 说:这些树有的是一二百年,有的三四百年,有的年龄更老,老到说 不出年代。反正几十年来,他们看到这里的美人松总是一个样子,似 乎他们真是长生多术,还童有方。他们天天坐对美人松,虽然也觉得 奇怪,但毕竟习以为常。但是,对我这样初来乍到的人来说,却只有 惊诧了。 美人松既然这样神奇,极富于幻想力的当地老百姓中,就流传起 来了一段民间传说:当年,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杨靖宇将军率 领着抗日联军,与顽敌周旋在长白山深山密林中。在一次战略转移 中,一位女护士背着一个伤病员,来到了一片苍秀挺拔的松树林中, 不幸与敌人遭遇。敌我人数悬殊,护士急中生智,把伤病员藏在一个 杂树荫蔽的石洞中,自己则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敌人把她包围起来。 她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向敌人射击。敌人一个个在她的神枪之下倒地 身亡。最后的子弹打光了,她自己也受伤流血。她倚在一棵高耸笔直 的松树后面,流尽了自己最后一滴血。从此以后,血染的松树树干就 变成了粉红色。…… 这个传说难道不是十分壮烈又异常优美吗?难道还不能剧烈地拨 动每一个人的心弦吗?

然而对一个稍微细心的人来说,其中的矛盾却是太显而易见了。 美人松的粉红色的树皮,百年,千年,万年以前,早已成为定局。哪 里可能是在五六十年前才变成了粉红色的呢?编这一段故事的老百姓 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也宁愿相信这一个民间传说。但是, 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不大不小的矛盾,实在是太明显了,即使相信 了,心也难安,而理也难得。 我苦思苦想,排解不开,在恍惚迷离中,时间忽然倒转回去了数 千年,数万年,说不清多少年。我进入了一场幻觉,看到了长白山下 百里松海的大大小小的、老老少少的松树们聚集在一起开会。一棵万 年古松当了主席,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向长白山土地抗议:为什么他 们这一批顶撑青天碧染宇宙的松树,只能在长白山脚下生长,连半山 都不允许去呢?这未免太不公平,太不合理了。于是悻悻然,愤愤 然,群情激昂,决议立即上山。数百万棵松树,形成大军,以排山倒 海之势,所向无前之威,棵棵奋勇登山,一时喧声直达三十三天。此 时山神土地勃然大怒,咒起了狂风暴雨,打向松树大军。大军不敌, 顷刻溃败,弃甲曳兵,逃回山下。从此乐天知命,安居乐业,莽莽苍 苍,百里松海,一直绿到今天。 众松中的美人松,除了登山泄愤的目的以外,还有一点个人的打 算。她们同天池龙宫的三太子据说是有宿缘的。她们乘此机会,奋勇 登山,想一结秦晋之好,实现万年宿缘。然而,众松溃退,她们哪里 有力量只身挺住呢?于是紧随众松,退到山下,有几棵跑得慢的,就 留在了长白山下百里松海之中,错杂地住在那里。树数不多但却占全 部美人松大部分的,一气跑了下去,跑到了离开了长白山已经一百多 公里的二道白河,煞住了脚,住在这里了。她们又急、又气、又惭、 又怒,身子一下子就变成了粉红色…… 我正处在幻觉中,猛然有一阵清风拂过美人松林,簌簌作响,我 立即惊醒过来。睁眼望着这一些真正把阴柔之美与阳刚之美融合得天

衣无缝的秀丽苗条的美人松,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美人松在风中点 着头,仿佛对我微笑。 1992年7月30日草稿写于延吉 1992年8月9日定稿于北京燕园 后记:写这一篇短文,实出于延边大学王文宏女士之启示。 如果没有她的启示,我也许根本不会写的。如果不写这一篇, 《延边行》的其余四篇也许根本写不出来。以表心感。

野菊 吴冠中

幽径悲剧 出家门,向右转,只有二三十步,就走进一条曲径。有二三十年 之久,我天天走过这一条路,到办公室去。因为天天见面,也就成了 司空见惯,对它有点漠然了。 然而,这一条幽径却是大大有名的。记得在五十年代,我在故宫 的一个城楼上,参观过一个有关《红楼梦》的展览。我看到由几幅山 水画组成的组画,画的就是这一条路。足证这一条路是同这一部伟大 的作品有某一些联系的。至于是什么联系,我已经记忆不清。留在我 记忆中的只是一点印象:这一条平平常常的路是有来头的,不能等闲 视之。 这一条路在燕园中是极为幽静的地方。学生们称之为“后湖”, 他们是很少到这里来的。我上面说它平平常常,这话有点语病,它其 实是颇为不平常的。一面傍湖,一面靠山,蜿蜒曲折,实有曲径通幽 之趣。山上苍松翠柏,杂树成林。无论春夏秋冬,总有翠色在目。不 知名的小花,从春天开起,过一阵换一个颜色,一直开到秋末。到了 夏天,山上一团浓绿,人们仿佛是在一片绿雾中穿行。林中小鸟,枝 头鸣蝉,仿佛互相应答。秋天,枫叶变红,与苍松翠柏,相映成趣, 凄清中又饱含浓烈。几乎让人不辨四时了。 小径另一面是荷塘,引人注目主要是在夏天。此时绿叶接天,红 荷映日。仿佛从地下深处爆发出一股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向上,向 上,向上,欲与天公试比高,真能使懦者立怯者强,给人以无穷的感 染力。

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在湖中,一到冬天,当然都有白雪覆盖。在 湖中,昔日潋滟的绿波为坚冰所取代。但是在山上,虽然落叶树都把 叶子落掉,可是松柏反而更加精神抖擞,绿色更加浓烈,意思是想把 其他树木之所失,自己一手弥补过来,非要显示出绿色的威力不行。 再加上还有翠竹助威,人们置身其间,绝不会感到冬天的萧索了。 这一条神奇的幽径,情况大抵如此。 在所有的这些神奇的东西中,给我印象最深、让我最留恋难忘的 是一株古藤萝。藤萝是一种受人喜爱的植物。清代笔记中有不少关于 北京藤萝的记述。在古庙中,在名园中,往往都有几棵寿达数百年的 藤萝,许多神话故事也往往涉及藤萝。北大现住的燕园,是清代名 园,有几棵古老的藤萝,自是意中事。我们最初从城里搬来的时候, 还能看到几棵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藤萝。每到春天,紫色的花朵开得 满棚满架,引得游人和蜜蜂猬集其间,成为春天一景。 但是,根据我个人的评价,在众多的藤萝中,最有特色的还是幽 径的这一棵。它既无棚,也无架,而是让自己的枝条攀附在邻近的几 棵大树的干和枝上,盘曲而上,大有直上青云之慨。因此,从下面 看,除了一段苍黑古劲像苍龙般的粗干外,根本看不出是一株藤萝。 每到春天,我走在树下,眼前无藤萝,心中也无藤萝。然而一股幽香 蓦地闯入鼻官,嗡嗡的蜜蜂声也袭入耳内,抬头一看,在一团团的绿 叶中——根本分不清哪是藤萝叶,哪是其他树的叶子——隐约看到一 朵朵紫红色的花,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味。直到此时,我才清晰 地意识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顾而乐之了。 经过了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不但人遭劫,花木也不能幸 免。藤萝们和其他一些古丁香树等等,被异化为“修正主义”,遭到 了无情的诛伐。六院前的和红二三楼之间的那两棵著名的古藤,被坚 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掉。是否也被踏上一千只脚,没有调查 研究,不敢瞎说;永世不得翻身,则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茫茫燕园中,只剩下了幽径的这一棵藤萝了。它成了燕园中藤萝 界的鲁殿灵光。每到春天,我在悲愤、惆怅之余,唯一的一点安慰就 是幽径中这一棵古藤。每次走在它下面,嗅到淡淡的幽香,听到嗡嗡 的蜂声,顿觉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人生还不全是荆棘丛。其中 情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我快乐得太早了。人生毕竟还是一个荆棘丛,绝不是到处 都盛开着玫瑰花。今年春天,我走过长着这棵古藤的地方,我的眼前 一闪,吓了一大跳:古藤那一段原来凌空的虬干,忽然成了吊死鬼, 下面被人砍断,只留上段悬在空中,在风中摇曳。再抬头向上看,藤 萝初绽出来的一些淡紫的成串的花朵,还在绿叶丛中微笑。它们还没 有来得及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树干已经被砍断,脱离了地面,再没 有水分供它们生存了。它们仿佛成了失掉了母亲的孤儿,不久就会微 笑不下去,连痛哭也没有地方了。 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的感情太多,总是供过于求,经常为 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惹起万斛闲愁。真正的伟人们是绝不会这样的。 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像我这样的话,也绝不能成为伟人。我还有点自 知之明,我注定是一个渺小的人,也甘于如此,我甘于为一些小猫小 狗小花小草流泪叹气。这一棵古藤的灭亡在我心灵中引起的痛苦,别 人是无法理解的。 从此以后,我最爱的这一条幽径,我真有点怕走了。我不敢再看 那一段悬在空中的古藤枯干,它真像吊死鬼一般,让我毛骨悚然。非 走不行的时候,我就紧闭双眼,疾趋而过。心里数着数:一,二, 三,四,一直数到十,我估摸已经走到了小桥的桥头上,吊死鬼不会 看到了,我才睁开眼走向前去。此时,我简直是悲哀至极,哪里还有 什么闲情逸致来欣赏幽径的情趣呢? 但是,这也不行。眼睛虽闭,但耳朵是关不住的。我隐隐约约听 到古藤的哭泣声,细如蚊蝇,却依稀可辨。它在控诉无端被人杀害。

它在这里已经待了二三百年,同它所依附的大树一向和睦相处。它虽 阅尽人间沧桑,却从无害人之意。每到春天,就以自己的花朵为人间 增添美丽,焉知一旦毁于愚氓之手。它感到万分委屈,又投诉无门。 它的灵魂死守在这里。每到月白风清之夜,它会走出来显圣的。在大 白天,只能偷偷地哭泣。山头的群树,池中的荷花是对它深表同情 的,然而又受到自然的约束,寸步难行,只能无言相对。在茫茫人世 中,人们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哪里有闲心来关怀一棵古藤的生死 呢?于是,它只有哭泣,哭泣,哭泣…… 世界上像我这样没有出息的人,大概是不多的。古藤的哭泣声恐 怕只有我一个能听到。在浩茫无际的大千世界上,在林林总总的植物 中,燕园的这一棵古藤,实在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你倘若问一个燕 园中人,绝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的,绝不会有任何 人关心它的死亡的,绝不会有任何人为之伤心的。偏偏出了我这样一 个人,偏偏让我住到这个地方,偏偏让我天天走这一条幽径,偏偏又 发生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悲剧。所有这一些偶然性都集中在一起,压到 了我的身上。我自己的性格制造成的这一个十字架,只有我自己来背 了。奈何,奈何! 但是,我愿意把这个十字架背下去,永远永远地背下去。 1992年9月13日

富春江边 瑶琳仙境 几年以前,我写过一篇散文:《富春江上》,抒发我在富春江上 乘船畅游时的一些感受。我在最后说:吴均《与宋元思书》中讲到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可是我们只到 了富阳就转回杭州,把奇山异水都丢在后面了,这真是天大的憾事。 “然而,这一件憾事也自有它绝妙之处,妙在含蓄。”明眼人一看就 能知道,其中有自我欺骗的味道。我自己也知道,重游富春江的机会 相当渺茫了。但是我又确实爱上了这一条神奇的澄江,依恋之情,溢 满心头,因此故作含蓄语,不过聊以自慰而已。 然而事竟有出人意料者,仅仅隔了三年,我现在又来到了杭州, 来到富春江边了。遗憾的是,也许庆幸的是,我这次不是乘船,而是 乘车,不是仅仅到了富阳,而是直抵桐庐,真正到了吴均描绘的天下 独绝的山水的终点,我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这个人间仙境终于亲身来 到了。遗憾的是,也许庆幸的是,我这一次看到的不是吴均描绘的景 色,而是它的背后,也许连吴均都没有看到过的背后。 我就是在这个背后乘车走了“一百许里”。 车子过了六和塔,钱塘江波平如镜,晴光满江,微风不起,浮天 潋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亮了上下四方,背后衬托着几点黛螺似 的越山,显得姣丽肃穆。这一片江水在车旁一晃而过,此后就一直再 没有见到钱塘江和富春江。蜿蜒的群山把她们隔住了。车子经过的地 方,山青水绿,平畴如画。朝阳在山上的松林顶上涂上了一条条的阴 影;向阳处,金光闪耀;背阴处,浓绿深黑。阳光就跳跃在这明暗相 间的阴影上。外国崇拜太阳的信徒们看到这样的阳光不知道作何感

想。我这个喜爱但不崇拜太阳的俗人,看到这样的情景,脑筋蓦地一 闪,天启真仿佛临到我的心头,我的灵魂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与阳 光融而为一了。 这是我眼前看到的实实在在的情景,这一幅迷人的图景是我在陆 路上汽车中吸入眼底的。但是,不管这一幅图景是多么迷人,我的心 并没有被它完全拴住,而是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背诵着吴均的文 章: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 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 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 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 我的眼睛仿佛得到了天眼通的神力,穿透了巍峨的高山,看到富 春江上。我的耳朵仿佛得到了天耳通的神力,听到富春江上。缥碧的 江水,流在我眼前。竞上的寒树,绿在我眼前。泠泠的泉水,响在我 耳边。嘤嘤的好鸟,唱在我耳边。中间混合上猿猴的哀鸣,寒蝉的啭 声,汇成了钧天大乐;再衬上青山绿水,辉耀震荡着整个宇宙。我自 己现在仿佛不是坐在车上,而是坐在船上;我仿佛化成了另外一个自 我了。昔者庄子化为蝴蝶,不知谁化为谁。我现在化出了第二个我, 我也不知道,究竟坐在车上的是我呢,还是坐在船上的是我?在到达 瑶琳仙境之前,我已经化入太虚幻境了。 但是,现实毕竟是现实,眼前的东西看起来毕竟真切。车子在飞 驶,眼前的景象在飞快地变化。“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 村。”陆放翁诗中描绘的大概也就是同这一带相似的地方的景色。区 别只在于,他当时漫游,不外是步行、骑驴或者坐轿,速度都是很慢 的。眼前风物的变化,节奏也慢。一片树林,一个山坡,一块草地,

一方池塘,看上半天,也换不了镜头。今天我们乘的是汽车,风驰电 掣,转瞬数里,眼前的景色瞬息万变。马路旁的稻田,稻田边上高视 阔步的水牛,远处山麓下的白色小楼,田地里劳动的农民,小镇子里 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都像风车一般,还没等看清楚,已经飞也似的 向后退去,什么东西都是转眼就变。小河中白云青山的倒影,紧紧地 拼命似的跟着我们的汽车跑。一转弯,小河一消失,白云青山的倒影 立刻也就杳无踪影,只有倒影的残痕还留在我们的脑海中。此景此 情,陆放翁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今人幸福胜古人,这一点是无可 怀疑的了。 眼前的幸福确实带给我了极大的愉快。但是我刚才自己制造的那 一个太虚幻境无论如何也不想从我眼前离开。分成两半的那一个我始 终也没有完全合拢起来。一半留在眼前的车上,一半钻透高山,飞到 富春江畔。后一半似乎比前一半还有更大的自由,还更活跃。它完全 不受眼前现实的束缚,甚至不受吴均的束缚,它海阔天空,任意驰 骋,任意发挥,任意创造。它创造的富春江比现实的要美,比吴均的 富春江也要美,而且要美妙到不知多少倍。这里是一个完全自由的王 国,一个真正的太虚幻境…… “瑶琳仙境到了!” “我们到了太虚幻境了!” 同车的人高声喧嚷起来,我仿佛从梦中被惊醒一般,那两个我终 于合成了一个。我探头车外,许多小店铺标着瑶琳仙境的名字,旅游 汽车排成了长龙,中外游人成团成堆——瑶琳仙境果然到了。 我随着众多的游人挤进洞中。这一个洞穴确实很大,按照天然长 成的样子,分为六个“厅”,各厅自成格局,但又有路可通。洞中大 小石室,无法统计;亿万年点滴形成的钟乳石,五颜六色,纷烂夺 目。有的像玉石,有的像玛瑙,有的像金刚,有的像翡翠。样式更是 千姿百态。珠帘玉幕,瑶台灵山,连云飞瀑,高峰崇巘,丛莽竹林,

层楼叠阁,说不尽的奇迹,数不清的异象。低头忽然发现下有深沟。 邈邃宽敞,正在戒惧惶恐,以为是下临无地;突然水光一闪,原来是 洞中小溪,深不逾尺,不禁会心一笑。女解说员正在起劲地讲解。她 口若悬河,眉飞色舞,绘形绘色,极尽幻想之能事。其实只要我们自 己肯动脑筋,给自己的幻想插上翅膀,让它无拘无束地自由飞翔,对 着眼前那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我们能够起上成百上千的诡奇美妙的 名字。你给它起上什么名字,它肯定就像什么。如果有人幻想力比你 更强,给它换上一个名字,你仔细端详,必然是越看越像。最后让你 眼花缭乱,幻想也疲于奔命,好像在这个洞中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包 括古人和神仙在内,无所不有;而一转瞬间又是什么都无所有,自己 也陷入迷离的梦中了。这种经验我平生已经有过几次:一次是在黄山 山上,一次是在桂林洞中、漓江岸边。现在是第三次了。如果有人问 我:你对瑶琳仙境总的印象如何?我会坦率地回答:有点失望,有点 不满足。我本来期望,这里能给我一点新东西,高出于桂林诸洞的东 西。但是实际上没有,两者是差不多的。也许是我们伟大祖国这样神 妙的地方太多了,把我们都惯坏了,把我们的眼眶子都惯得太高了, 以致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其实,宇宙奇迹达到瑶琳仙境这样的 程度,算是已经到了顶,再想要更高的、更神妙的东西,只有到阆苑 天宫里去找了。 走出了瑶琳仙境,我们立刻就走上了归途。此时太阳已经越过了 中天,渐渐向西方倾斜。青山绿水另有一番景象。西斜的太阳把暗淡 下来的光辉洒上碧林,洒上山麓,不像早晨那样金光闪闪,却仍然保 留着充沛的活力,把村落、小溪、稻田、池塘,清清楚楚地端在我们 眼前。可惜现在节令早了一些,林中的树叶子还没有变红。不然的 话,如果现在是层林尽染的季节,“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 鱼”那样令人神往的景象我就可以亲身领略了。 同往常一样,在归途上,兴会难免有点阑珊。我现在确已有点倦 意,懒得再像早晨那样兴会淋漓地仔细欣赏车窗外的自然景色了。

但是,我的眼前一闪,一个人的影子蓦地又浮现了出来。早晨来 的时候,这个影子已经浮现出来过。我们的车子刚刚驶过六和塔下, 一看到明镜般的钱塘江,这影子就在波光水影中冉冉地浮现起来。从 那时开始,它一直跟着我们的车子飞驰,时大时小,时近时远,时停 时走,时隐时显;飘浮在青山顶上,逍遥在绿水岸边;恰似白云,宛 若轻烟;瞻之在后,忽焉在前;充塞宇宙之内,弥漫天地之间。这是 多么可爱的一个影子呀!车子驶在小溪的边上,绿树白云,倒影水 中。这影子也在水中出现。到了小溪尽头,一切倒影杳然消逝。但是 这个影子却仿佛从水中一跃而出,仍然跟着车子飞奔,而且一直陪着 我进入瑶琳仙境,充塞了整个石洞。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仙境,走上了 归途,正当意兴阑珊时,青山绿水已经对我不再有多大的吸引力了, 它却又突然浮现出来。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时而颦眉,时而闭目, 在我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波动,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扉,我想呼喊,我 想招手,我想把它牢牢地抓住。但是,定睛看时,却只见山清水秀。 我明白了,只有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能产生这样的面影。它是天地的 精英,山川灵气之所钟。想用赤手空拳把它抓住,那只是痴心妄想。 我要把它保留在我灵魂深处,我相信,它也会乐意待在那里的。我想 到这里,心旷神怡。抬眼再看,那面影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宛似一条 神龙。它就这样陪着我,在暮色朦胧中,到了万家灯火的杭州。 1984年12月9日写完

玉米 吴冠中

游天池 有如一个什么神仙,从天堂上什么地方,把一个神仙的池塘摔了 下来,落到地上,落到天山里面,就成了现在的天池。 民间流传的神话说,半山的小天池是王母娘娘的洗脚盆,山顶上 的大天池是王母娘娘的浴池。如果真有一个王母娘娘的话,她的洗脚 盆或者浴池大概也只能是这个样子。“西望瑶池降王母”,唐代大诗 人杜甫已经这样期望过了。至于她究竟降下来了没有,我们不得而 知。如今却只是王母已乘青鸾去,此地空余双天池。 今天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天池。 早就听到新疆朋友们说,到新疆来而不去天池,那就等于没有 来。我们决不甘心到了新疆而等于没有来。所以在百忙中冒着传说中 天池的寒气从乌鲁木齐趱行两百多里路来到了这里。 天山像一团黑云,横亘天际。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望到山顶上白 皑皑的雪峰,插入蔚蓝的天空。我在内地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雪 峰。来到这里,乍一看到,眼前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致也随之而 腾涌。车子一开进大山,不时看到哈萨克牧民赶着羊群或马群,用老 黄牛驮着蒙古包,从山上迤逦走下山来。耳朵里听到的是从万古雪峰 上融化后流下来的雪水在路旁山溪中潺湲的声音。靠近我们的山峰顶 上并没有雪,只是在山脊的背阴处长满茂密的松林,据说是原始森 林。一棵棵古松都长得苍劲挺直,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不长松林的 地方,也都是绿草如茵,青翠如碧琉璃。在这些山峰的背后,就是万 古雪峰,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抓一把雪过来。然而,据说有一 些雪峰还没有人爬上去过哩。

在一路泉声的伴奏下,车子盘旋而上。有时候路比较平坦;有时 候则非常陡。往往是转过一个大弯以后,下视走过的山路,深深地落 到脚下,令人目眩不敢久视。走到半山的时候,路旁出现了一个圆圆 的颜色深绿的池塘,这就是所谓小天池。在这样高的地方,有这样深 的池塘,不是从天上摔下来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汽车再往上盘 旋,最后来到一个山脊上。眼前豁然开朗,久仰大名的大天池就展现 在眼前。烟波浩渺,水色深碧,据说是深不可测。在海拔两千米的地 方,在众山环抱中,在一系列小山的下面,居然有这样一个湖泊。不 见是不会相信的,见了仍然不能相信。这更加强了我的疑问:不是从 天上摔下来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在这里,幻想大有驰骋的余地, 神话也大有销售的市场。天池对面的山坡上长满了挺拔的青松。青松 上面是群峰簇列。在众峰之巅就露出了雪峰,在阳光下亮晶晶闪着白 光,仿佛离我们更近了。我们此时心旷神怡,逸兴遄飞,面对神话般 的雪峰,真像是羽化而登仙了。 在池边的乱石堆中,却另有一番景象。这里人来人往,摩肩接 踵,吵吵嚷嚷,拥拥挤挤,一点也没有什么仙气。有很多工厂或者什 么团体,从几百里路以外,用汽车运来了肥羊,就在池边乱石堆中屠 宰,鲜血溅地,赤如桃花;而且就地剥皮剔肉,把滴着鲜血的羊皮晒 在石头上。在石旁支上大锅,做起手抓饭来。碧水池畔,炊烟滚滚; 白山脚下,人声喧哗。那些带着酒瓶和乐器的人,又吃又喝,载歌载 舞,划拳之声,震响遐迩。卖天山雪莲的人,也挤在里面,大凑其热 闹。连那些哈萨克人放牧的牛,没有人管束,也挤在人群中,尖着一 双角,摇着尾巴,横冲直撞,旁若无人。我想,不但这些牛心中眼中 没有什么雪峰天池,连那些人,心中眼中也同样没有什么雪峰天池。 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一碗手抓羊肉,一杯美酒。他们不过是把吃手抓 羊肉的地方调换一下而已。我仿佛看到雪峰在那里蹙眉,天池在那里 流泪……

至于我们自己,我们从远方来的人却是心中只有天池,眼中只有 雪山。我恨不能把这白山绿水搬到关内,让广大的人民共饱眼福。这 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只有瞪大了眼睛,看着天池和雪峰,我想用眼睛 把它们搬走。我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幻。王母娘娘又回来 了。她正驾着青鸾,飞翔在空中,仙酒蟠桃,翠盖云旗,随从如云, 侍女如雨,飞过雪峰,飞过青松,就停留在天池上面。“于是屏翳收 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銮以偕 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 卫。”此时云霞满天,彩虹如锦,幻成一幅五色缤纷的画图。 但是,幻象毕竟只是幻象。一转瞬间,一切都消逝无余。展现在 眼前的仍然是碧波荡漾的天池、郁郁葱葱的青松、闪着白光的雪峰和 熙攘往来的人群。这时候,日头已经有点偏西,雪峰的阴影似乎就要 压了下来。是我们下山的时候了。我们又沿着盘山公路,驶下山去。 走到小天池的时候,回望雪峰,在大天池只能看到两座峰顶,这里却 看到了五座,白皑皑,亮晶晶刺入蔚蓝无际的晴空。 1979年8月3日写于乌鲁木齐野营地 1980年5月14日改毕于北京

登庐山 苍松翠柏,层层叠叠,从山麓向上猛奔,气势磅礴,压山欲倒, 整个宇宙仿佛沉浸在一片浓绿之中。原来这就是庐山啊!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在万绿丛中盘旋而上。我一边仿佛为这神奇 的绿色所制服,一边嘴里哼着苏东坡那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很后悔,在年轻读中国小学的时候,学习马虎,对岭与峰的细 微区别没有弄清楚。到了此时,悔之晚矣。无论横看,还是侧看,我 都弄不明白苏东坡用意之所在。我只觉得,苏东坡没有搔着痒处,没 有真正抓住庐山的神韵,没有抓住庐山的灵魂,空留下这一首传诵古 今的名篇。 到了我们的住处以后,天色已经黄昏。窗外松涛澎湃,山风猎 猎,鸟鸣在耳,蝉声响彻,九奇峰朦胧耸立,天上有一弯新月。我耳 朵里听到的是松声,眼睛仿佛看到了绿色。我在庐山的第一夜,做了 一个绿色的梦。 中国的名山胜境,我游得不多。五十年前,我在大学毕业后,改 行当了高中的国文教员。虽然为人师表,却只有二十三岁。在学生眼

中,我大概只能算是一个大孩子。有一个学生含笑对我说:“我比你 还大五岁哩!老师!”这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童心未泯,颇好游 玩。曾同几个同事登泰山,没费吹灰之力就登上了南天门。在一个鸡 毛小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攀登玉皇顶,想看日出。适逢浮云蔽 天,等看到太阳时,它已经升得老高了。我们从后山黑龙潭下山,一 路饱览山色,颇有一点“一览众山小”的情趣。泰山给我留下了非常 深刻的印象。从审美的角度上来评断,我想用两个字来概括泰山,这 就是:雄伟。 六年以前,我游了黄山。从前山温泉向上攀,经过了许多名胜古 迹,什么一线天、蓬莱三岛等,下午三时到了玉屏楼。回望天都峰鲫 鱼背,如悬天半。在玉屏楼住了一夜,第二天再向北海前进。一路上 又饱览了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在北海住了两夜,看到了著名的黄山云 海和奇峰怪石。世之论者认为黄山以古松胜,以云海胜,以奇峰胜, 以怪石胜。古人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是非 常有见地的话。从审美的角度来评断,我也想用这两个字来概括黄 山,这就是:诡奇。 那一次陪我游黄山的是小泓,我们祖孙二人始终走在一起。他很 善于记黄山那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胜的名字,我则老朽昏庸,转眼就 忘,时时需要他的提醒和纠正。当时日子过得似乎平平常常,并没有 觉得有什么奇妙之处,有什么值得怀念之处。但是,前几年我到安徽 合肥去开会,又有游黄山的机会,我原本想再去黄山的。可是,我忽 然怀念起小泓来,他已在千山万水浩渺大洋之外了。我顿时觉得,那 一次游黄山,日子过得不细致,有点马马虎虎,颇有一点身在福中不 知福的味道。如今回忆起来,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哪怕是极小的生活 细节,也无一不温馨可爱,到了今天,宛如一梦,那些情景永远永远 不会再回来了。我觉得,再游黄山,谁也代替不了小泓。经过了反复 的考虑,我决意不再到黄山去了。

今天我来到了庐山,陪我来的是二泓。在离开北京的时候,我曾 下定决心,在庐山,日子一定要仔仔细细地过,认真在意地过,把每 一个细微末节,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要仔细玩味,决不能马马虎 虎,免得再像游黄山那样,日后追悔不及。我也确实这样做了。正像 小泓一样,二泓也是跟我形影不离。几天以来,我们几乎游遍整个庐 山。茂林修竹,大陵深涧,岩洞石穴,飞瀑名泉。他扶着我,有时候 简直是扛着我,到处游观。我觉得,这一次确实是仔仔细细地过日子 了,一点也没有敢疏忽大意。对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变幻莫测的白 云,流动不息的飞瀑,我都全心全意地把整个灵魂都放在上面。我只 希望,到得庐山之游成为回忆时,我不再追悔。是否真正能做到这一 步,我眼前还不敢夸下海口,只有等将来的事实来验证了。 庐山千姿百态,很难用一个字或几个字来概括。但是,总起来 说,庐山给我的印象同泰山和黄山迥乎不同。在这里,不管是远山, 还是近岭,无不长满了松柏。杉树更是特别郁郁葱葱,尖尖的树顶直 刺云天。目光所到之处,总是绿,绿,绿,几乎看不到任何别的颜 色,是一片浓绿的天地,一片浓绿的大洋。从审美的角度来看,我也 想用两个字来概括庐山,这就是:秀润。 我觉得,绿是庐山的精神,绿是庐山的灵魂,没有绿就没有庐 山。绿是有层次的。有时候蓦地白云从谷中升起,把苍松翠柏都笼罩 起来,笼罩得迷蒙一片,此时浓绿就转成了青色,更给人以秀润之 感,可惜东坡翁当年没能抓住庐山这个特点,因而没有能认识庐山的 真面目,成为千古憾事。我曾在含鄱口远眺时信口写一七绝: 近浓远淡绿重重, 峰横岭斜青蒙蒙, 识得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自谓抓住了庐山的精神,抓住了庐山的灵魂。庐山有灵,不知 以为然否? 1986年8月6日于庐山

舴艋舟 吴冠中

汉城忆燕园 自己年事已高,最近几年,立下宏愿大誓:除非万分必要,不再 出国。这个想法应该说是合情合理的,然而却难以贯彻。最近承蒙老 友金俊烨博士推毂,韩国国际交流财团邀请,终于又一次来到了美丽 的汉城,情不可却也,然而我却是高兴的。 距上次访问,时间已有四年。我虽年迈,尚未昏聩。上次访问的 记忆,不用粉刷,依然如新,情景巨细,历历如在目前。韩国经济腾 飞之迅猛,工业技术之先进,农村田畴之整齐,山川草木之葳蕤,在 在 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仅以汉城而论,摩天高楼耸入蓝天,马路 上车水马龙,日夜不息。深夜灯火光照夜空,简直能够同东京有名的 银座相比。更令人难忘的是韩国人民之彬彬有礼,韩国友人之拳拳情 深。总之,上一次的短暂访问是毕生难忘的。 可是为什么我这样一个喜欢舞笔弄墨的人竟一篇文章也没有写出 来呢?对于这一点我自己都有点惊奇。然而理由是很明显的。我的情 感越是激动,越是充沛,我越难以动笔,越是不想动笔。我想把这种 感情蕴藏在自己脑子里,自己玩味,仿佛一动笔就亵渎了它,就泄露 了天机。现在又来到了汉城。旧地重游,旧友重逢,又增添了新的朋 友。而汉城本身也似乎更美丽了,更繁华了。我的感情仿佛也增加了 新的激动。自己暗暗下定决心:这是泄露天机的时候了,文章非写不 行了。然而实在真是大大地出我意料:我在构思时,眼前的汉城依然 辉煌,我的心灵深处涌出来的却是怀乡思家之情,其势汹涌澎湃,不 可抗御。身在汉城,心怀燕园。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我离 开燕园不过几天,却似乎是已有几年了。

我是在想家吗?绝不是的,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家。我 一个人就是家,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挨饿。我正像一个蜗牛, 家就驮在自己背上,我走到哪里,家也就带到哪里。要说想家,只想 一想自己就够了。 然而我确实还是想家。我现在觉得,全世界我最爱的国家是中 国;在中国我最爱的城市是北京;在北京我最爱的地方是燕园;在燕 园我最爱的地方是我的家。什么叫我的家呢?一座最平常不过的楼房 的底层,两个单元,房屋六间,大厅两个。前临荷塘,左傍小山。我 离开时,虽已深秋,塘中荷叶,依然浓绿,秋风乍起,与水中的倒影 共同摇摆。塘畔垂柳,依然烟笼一里堤。小山上黄栌尚未变红,而丰 华月季,却真名副其实,红艳怒放,胜于二月春花。刚离开几天,我 用不着问:“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可我现在却怀念这些山水 花木。 我那六间房子,决不豪华,也不宽敞。然而几乎每间都堆满了 书,我坐拥书城,十分得意。然而也有烦恼。书已经多到无地可容, 连阳台和对面房子里的厨房和大厅都已堆满,而且都达到了天花板。 然而天天仍然是“不尽书潮滚滚来”。我现在怀念这些不会说话又似 乎能对我说话的书。 同书比较起来,更与我亲如手足的是我那十几箍铁柜中收藏的我 的手稿和我手抄的资料。由于我是个“杂家”,所以资料的范围极 广,数量极大。六七十年来,我养成了“随便翻翻”(鲁迅语)的习 惯,什么书到手,我先翻翻。只要与我的研究或兴趣有关的资料,我 都随手抄下。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抄。纸张大小不一,中外兼备。 连信封、请柬和无用的来信的背面,都抄满了资料。积之既久,由几 张而盈寸,由盈寸而盈尺,由盈尺而盈丈。我没有仔细量过,但盈丈 绝非虚语。人们常说“著作等身”,我的所谓“著作”等多少,先不 去说它,资料等身,甚至超过等身,却是确确实实的事实。多少年

来,我天天泡在这些资料和手稿里。现在竟几天不见,我的资料和手 稿如果有灵,也会感到惊诧的。我现在怀念我这些亲密的朋友资料和 手稿。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形同垃圾,在我眼中,却如同珍宝。 倘若一不小心丢上一张半页,写文章时可能正是关键的资料。这些东 西有时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们身上凝结着我的心血,凝结着我兀 兀穷年溽暑酷寒的心血。我现在深深地怀念这些资料和手稿。 上面说的都是些没有生命的山水花木和资料手稿。这些东西比较 起来,更重要的当然还是人。近一年多以来,我陡然变成了“孤家寡 人”。我这个老态龙钟的耄耋老人,虽然还并没有丧失照顾自己的能 力,但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地方却比比皆是。属于我孙女一辈的小萧和 小张,对我的起居生活,交际杂务,做了无微不至的充满了热情的工 作,大大地减少了我的后顾之忧。我们晨夕相聚,感情融洽。在这 里,我不想再用“宛如家人父子”一类现成的词句,那不符合我的实 际。加劲的词儿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请大家自己去意会吧。除了她 俩,还有天天帮我整理书籍的、比萧和张又年轻十多岁的方方和小 李。我身处几万册书包围之中,睥睨一切,颇有王者气象。可我偏偏 指挥无方,群书什么阵也排不出来。我要用哪一本,肯定找不到哪一 本。“只在此室中,书深不知处”,等到不用时,这一本就在眼前。 我极以为苦。我曾开玩笑似的说过:“我简直想自杀!”然而来了救 星。玉洁率领着方方和小李,杀入我的书阵中。她运筹帷幄,决胜斗 室,指挥若定。伯仲伊吕,大将军八面威风,宛如风卷残云一般,几 周之内,把我那些杂乱无章、不听调遣的书们,整治得规规矩矩,有 条有理。虽然我对她们摆的书阵还有待于熟悉;可是,现在一走进书 房,窗明几净,豁然开朗。我顾而乐之,怡然自得,不复再有“轻 生”之念。我原来想:就让它乱几年吧,等到我的生命画句号的时 候,自然就一了百了了,哪里会想到今天这个样子!此外,在我这种 孤苦伶仃、举目无亲的生活环境中,向我伸出友谊之手的人还有很多 很多。我的学生忠新夫妇、保胜、邦维夫妇,我的助手李铮夫妇,等

等,等等。我心头常常涌出一句诗:“此时无亲胜有亲”,可见我心 情之一斑。现在虽然相距数千里,可他们的声音笑貌,宛在身边眼 前。我现在真是深深怀念这一些可敬可爱的朋友们。当然我也怀念我 眼前仅有的不在一起住的亲属颐华和孝廉。 我上面写了那么多怀念,但是,怀念还没有完。有一晚,我在汉 城希尔顿饭店一间豪华的客厅里参加晚宴。对面大镜子里忽然有一团 白光一闪。我猛一吃惊:难道我的小猫咪跟我来了吗?定一定神,才 知道这是桌子上白色餐巾的影子。我的心迷离恍惚,一下子飞回了燕 园。我现在家里有两只小猫,都是洁白如雪的波斯猫。小的一只,我 颁赐嘉名曰“毛毛四世”,因为在它之前我已经丢了三只眼睛一黄一 绿的波斯猫,它排行第四,故有“四世”之名。几世几世是秦始皇发 明的。我以之为猫命名,似有亵渎之意,实则我是诚恳的,不过聊以 逗乐子而已。祝愿始皇在天之灵原谅则个!这位四世降生才不过一百 天,来自我的家乡。小小年纪,却极端调皮,简直是(无恶不作),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不需要它,它就偏在那地方、那时候蹿出,搅得 人心神不安,它自己却怡然自得。这且不去谈它。咪咪二世是老猫 了,它陪伴我已经六七年了。它每天夜出昼归。我一般都是早晨4点起 床,无间寒暑。咪咪脑袋里似乎有一个表,早晨4点前后,只要我屋子 里的灯一亮,它就在窗外窗台上用前爪抓我的纱窗,窸窣作响,好像 要告诉我:“你该起床了!应该放我进去进早餐了!”我悚然而兴, 飞快下床,开门一跺脚,声控的电灯一亮,只见一缕白烟从门外的黑 暗中飞了进来,是咪咪二世,它先踩我的脚,蹭我的腿,好像对我道 声“早安”;然后飞身入室,等我给它安排早餐。六七年来,特别是 最近一两年来,几乎天天如此。我对它情有独钟,它对我一往情深。 在我精神最苦恼的时候,它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其中有真意”,不 足为外人道也。我曾写过几句俚辞:“夜阑人静,虚室凄清。万籁俱 寂,独对孤灯。往事如潮,汹涌绕缭。伴我寥寥,唯有一猫。”可见 我的心情之一斑。现在,我忽然离开了家。但是,我相信,咪咪仍然

会每天凌晨卧在我窗外的窗台上,静静地等候室内的灯光。可是灯光 却再也不亮。杜甫诗:“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我现在改为: “可怜小猫咪,不解忆汉城。”我想,它必然是非常纳闷,非常寂 寞,非常失望的。它必然会觉得,人世间非常奇怪:“我的主人怎么 忽然不见了?”我现在真是怀念我的咪咪二世。 临别的前夕,我的老学生现任驻韩国大使的张庭延和夫人也是我 的老学生的谭静,在富丽堂皇的大使馆中,设宴招待教委和北大领导 以及我这位老师。不言自明,这是我到韩国以后最美最合口味的一顿 饭。庭延拿出了茅台招待我们,并且强调说,这是绝对可靠的真正的 茅台,是外交部派专人到贵州茅台酒厂去购买和护送回京的。这当然 更大大地增加了我们的兴致。不知道怎样一来,话头一转就转到了花 生米上。庭延说:他常常以花生米佐茅台。他还说:花生米以农贸市 场老农炒的五香花生米为最佳。什么美国瓶装脱皮的花生米,决不能 与之相比,两者简直天渊之别。我初听时,大吃一惊,继之则以我心 有戚戚焉。我自认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虽留欧十年有余,足迹遍 世界上三十几个国家,虽洋气日增,而土气未减。在德国“二战”时 的饥饿地狱中,饱受磨难。夜间做梦,常常梦见祖国的食品。但我梦 见的却都并不是什么燕窝、鱼翅、海参、鲍鱼等山珍海味,而是—— 花生米,正是庭延所说的那种最平常最一般的炒五香花生米。我回国 以后,五十年来,每天的早餐就是烤馒头片就炒花生米,佐以一杯浓 茶,天天如此,从无单调厌恶之感,而且味感还越来越好。我窃以为 这是我个人的怪癖。不意今天竟在汉城找到了从未遇到的花生米知 己,我漫卷衣袖喜欲狂,于是我们大侃花生米哲学。庭延和谭静拿出 了从祖国带来的炒花生米,仅余小小一塑料袋。我们万般珍惜,只肯 一粒一粒的慢慢地吃。此时连绝对真正的茅台都更增添了香味,简直 可比王母娘娘的蟠桃、镇元仙人的人参果。我们大家食而乐之,侃兴 倍增。这成为我毕生难忘的一夜。

我现在是在飞机上,正飞向北京。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再看到我 那可爱的祖国,我那可爱的北京,我那可爱的燕园,我那些可爱的燕 园中的山水草木,我那些可爱的书籍和手稿,我那些可爱的友人,最 后还有我那可爱的两只波斯猫。汉城离开我越来越远,而我在汉城时 怀念的上面说的这些东西和人,却越来越近了。我的心绪不知怎样一 来陡然一转,我的怀念一下子转回到了汉城上,转回到在韩国的那些 朋友身上,特别转回到了庭延和谭静身上。我的心仿佛已经留于汉 城。“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汉城夜宴时”,这是我走下飞机时心里 涌出来的胡编剽窃的两句诗。 1995年10月10日草于飞机上 同月24日改毕于燕园

1.

在在,处处,到处的意思。——编者注

上海菜市场 上海尽有看不够数不清的高楼大厦,跑不完走不尽的大街小巷, 满目琳琅的玻璃橱窗,车水马龙的繁华闹市;但是,我们的许多外国 朋友却偏要去看一看早晨的菜市场。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们刚到 上海的时候不是也想到菜市上去看一看吗? 那还是几年前的一个早晨,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踏着熹微 的晨光,到一个离开旅馆不远的菜市场去。 到了邻近菜市场的地方,市场的气氛就逐渐浓了起来。熙熙攘攘 的人群,摩肩擦背,来来往往。许多老大娘的菜篮子里装满了蔬菜海 味鸡鸭鱼肉。有的篮子里活鱼在摇摆着尾巴,肥鸡在咯咯地叫着。老 大娘带着一脸笑意,满怀愉快,走回家去。 一走进菜市场,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面五光十色,令人 眼花缭乱。但是,仔细一看,所有的东西却又都摆得整整齐齐,有条 不紊。菜摊子、肉摊子、鱼虾摊子、水果摊子,还有其他的许许多多 的摊子,分门别类,秩序井然,又各有特点,互相辉映。你就看那蔬 菜摊子吧。这里有各种不同的颜色:紫色的茄子、白色的萝卜、红色 的西红柿、绿色的小白菜,纷然杂陈,交光互影。这里又有各种不同 的线条:大冬瓜又圆又粗,豆荚又细又长,白菜的叶子又扁又宽。就 这样,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线条,紧密地摆在一起,于纷杂中见统 一。我的眼一花,我觉得,眼前不是什么菜摊子,而是一幅出自名家 手笔的彩色绚丽、线条鲜明的油画或水彩画。 不只菜摊子是这样,其他的摊子也莫不如此。卖鱼的摊子上,活 鱼在水里游泳,十几斤重的大鲤鱼躺在案板上。卖鸡鸭的摊子上,鸡

鸭在笼子里互相召唤。卖肉的摊子上,整片的猪肉、牛肉和羊肉挂在 那里。还为穆斯林设了卖牛、羊肉的专柜。在其他的摊子上,鸡蛋和 鸭蛋堆得像小山,一个个闪着耀眼的白光。咸肉和板鸭成排挂在架子 上,肥得仿佛就要滴下油来。水果摊子更是琳琅满目。肥大的水蜜 桃、大个儿的西瓜、又黄又圆的香瓜、白嫩的鲜藕,摆在一起,竞妍 斗艳。我眼前仿佛看到葳蕤的果子园、十里荷香的池塘、翠叶离离的 瓜地。难道这不是一幅美妙无比的图画吗? 说是图画,这只是一时的幻象。说真的,任何图画也比不上这一 些摊子。图画里面的东西是死的、不能动的。这里的东西却随时在流 动。原来摆在架子上的东西,一转眼已经到了老大娘的菜篮子里。她 们站在摊子前面,眯细了眼睛,左挑右拣,直到选中了自己想买的东 西为止。至于价钱,她们是不发愁的,因为东西都不贵。结果是皆大 欢喜,在一片闹闹嚷嚷的声中,大家都买到了中意的东西。她们原来 的空篮子不久就满了起来。当她们转回家去的时候,她们手中的篮子 也像是一幅幅美丽的图画了。 我们的外国朋友是住在旅馆里的,什么东西都不缺少。但是他们 看到这些美丽诱人的东西,一方面啧啧称赞,一方面又跃跃欲试,也 都想买点什么。有人买了几个大香瓜,有人买了几斤西红柿,还有人 买了一些豆腐干。这样就会使本来已经很丰富的餐桌更加丰富多彩。 我们的外国朋友也皆大欢喜了。 1963年9月27日

竹林春笋 吴冠中

科纳克里的红豆 我一来到科纳克里,立刻就爱上了这个风景如画的城市。谁又能 不爱这样一个城市呢?它简直就是大西洋岸边的明珠,黑非洲土地上 的花园。烟波浩渺的大洋从三面把它环抱起来。白天,潋滟的波光引 人遐想;夜里,涛声震撼着全城的每一个角落,如万壑松声,如万马 奔腾。全城到处都长满了芒果树,浓黑的树影遮蔽着每一条大街和小 巷。开着大朵红花的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木间杂在芒果树中间,鲜红浓 绿,相映成趣。在这些树木中间,这里或那里,又耸出一棵棵参天的 棕榈,尖顶直刺天空。这就更增加了热带风光的感觉。 不久,我就发现,这个城市所以可爱,还不仅由于它那美丽的风 光。我没有研究过非洲历史,到黑非洲来还是第一次。但是,自从我 对世界有一点知识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非洲是白色老爷的天下。他 们仗着船坚炮利,硬闯了进来。他们走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布满 刀光火影,一片焦土,一片血泊。黑人同粮食、水果、象牙、黄金一 起,被他们运走,不知道有多少万人从此流落他乡,几辈子流血流 汗,做牛做马。然而白色老爷们还不满足,他们绘影图形,在普天下 人民面前,把非洲人描绘成手执毒箭身刺花纹半裸体的野人。非洲人 民辗转呻吟在水深火热中,几十年,几百年,多么漫长黑暗的夜啊! 然而,天终于亮了。人间换了,天地变了。非洲人民挣断了自己 脖子上的枷锁,伸直了腰,再也不必在白色老爷面前低首下心了。我 来到科纳克里,看到的是一派意气风发欣欣向荣的气象。我在大街上 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有牵着牛的农民,有挎着 书包上学的小学生,还有在街旁树下乘凉的老人,在芒果树荫里游戏 的儿童,以及身穿宽袍大袖坐在摩托车上飞驰的小伙子。看他们的眼

神,都闪耀着希望的光芒、幸福的光芒。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看样 子,不管眼前是崎岖的小路,还是阳关大道,他们都要走上去。即使 没有路,他们也要用自己的双脚踏出一条路来。 我也曾在那些高大坚固的堡垒里遇到这些人。他们昂首横目控诉 当年帝国主义分子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们现在不再是奴隶,而是顶 天立地的人,凛然不可侵犯。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最充分地表现 在五一节的游行上。那一天,我们曾被邀请观礼。塞古·杜尔总统, 所有的政治局委员和部长都亲自出席。我们坐在芒果树下搭起来的木 头台子上,游行者也就踏着这些芒果树的浓荫在我们眼前川流不息地 走过去,一走走了三个多小时。估计科纳克里全城的人有一多半都到 这里来了。他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车上,表演着自己的行业:工人 在织布、砌砖,农民在耕地、播种,渔民在撒网捕鱼,学生在写字、 念书,商人在割肉、称菜,电话员不停地接线,会计员不住地算账。 使我们在短暂的时间能够看到几内亚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男女小孩 脖子上系着红色、黄色或绿色的领巾。这是国旗的颜色,小孩子系上 这样的领巾,就仿佛是把祖国扛在自己肩上。他们载歌载舞,像一朵 朵鲜花,给游行队伍带来了生气,给人们带来了希望。于是广场上、 大街上,洋溢起一片欢悦之声,透过芒果树浓密的叶子,直上云霄。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武装部队。有步兵,也有炮兵,他们携带着 各种各样的武器。我觉得,这时大地仿佛在他们脚下震动,海水仿佛 停止了呼啸。于是那一片欢悦之声,又罩上了一层严肃威武,透过芒 果树浓密的叶子,直上云霄。 中国人民同北非和东非的人民从邈远的古代起就有来往,这在历 史上是有记载的。但是,几内亚远处西非,前有水天渺茫的大西洋, 后有平沙无垠的撒哈拉,在旧时代,中国人是无法到这里来的。即使 到了现代,在十年八年以前,在科纳克里,恐怕也很少看到中国人。 但是,我们现在来到这里,却仿佛来到了老朋友的家,没有一点陌生

的感觉。我们走在街上,小孩子用中国话高喊:“你好!”卖报的小 贩伸出小拇指,大声说:“北京,毛泽东!”“北京,周恩来!”连 马路上值班的交通警见到汽车里坐的是中国人,也连忙举手致敬。有 的女孩子见了我们,有点腼腆,低头一笑,赶快转过身去,嘴里低声 说着:“中国人。”我们走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有和蔼的微笑, 温暖的双手。深情厚谊就像环抱科纳克里的大西洋一样包围着我们, 使我们感动。 正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说,在科纳克里可以找到红豆。中国人 对于红豆向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们的古人给它起了一个异常美妙 动人的名字:“相思子”。只是这一个名字就能勾引起人们无限的情 思。谁读了王维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 相思”那一首著名的小诗,脑海里会不浮起一些美丽的联想呢? 一个星期日的傍晚,我们到科纳克里植物园里去捡红豆。在红豆 树下,枯黄的叶子中,干瘪的豆荚上,一星星火焰似的鲜红,像撒上 了朱砂,像踏碎了珊瑚,闪闪射出诱人的光芒。 正当我们全神贯注地捡着红豆的时候,蓦地听到有人搓着拇指和 中指在我们耳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我们抬头一看:一位穿着黑色西 服、身材魁梧的几内亚朋友微笑着站在我们眼前。这个人好面熟,好 像在哪里见过。我们脑海里像打了一个闪似的,立刻恍然大悟:他就 是塞古·杜尔总统。原来他一个人开着一部车子出来闲逛。来到植物 园,看到中国朋友在这里,立刻走下车来,同我们每一个人握手问 好。他说了几句简单的话,就又开着车走了。 这难道不算是一场奇遇吗?在这样一个时候,在这样一个地方, 竟遇到了中国人民的朋友塞古·杜尔总统。我觉得,手里的红豆仿佛 立刻增加了分量,增添了鲜艳。 晚上回到旅馆,又把捡来的红豆拿出来欣赏。在灯光下,一粒粒 都像红宝石似的闪闪烁烁。它们似乎更红,更可爱,闪出来的光芒更

亮了。一刹那间,科纳克里的风物之美,这里人民的心地之美,仿佛 都集中到这一颗颗小小的红豆上面来。连大西洋的涛声、芒果树的浓 影,也仿佛都反映到这些小东西上面来。 我愿意把这些红豆带回国去,分赠给朋友们。一颗红豆,就是几 内亚人民的一片心。让每一位中国朋友都能分享到几内亚人民对中国 人民的情谊,让这种情谊的花朵开遍全中国,而且永远开下去。我自 己还想把这些红豆当作永久的纪念。什么时候我怀念几内亚,什么时 候我就拿出来看一看。我相信,只要我一看到这红豆,它立刻就会把 我带回到科纳克里来。 1964年7月

香橼 书桌上摆着一只大香橼,半黄半绿,黄绿相间,耀目争辉。每当 夜深人静,我坐下来看点什么写点什么的时候,它就在灯光下闪着淡 淡的光芒,散发出一阵阵的暗香,驱除了我的疲倦,振奋了我的精 神。 它也唤起了我的回忆,回忆到它的家乡,云南思茅。 思茅是有名的地方。可是,在过去几百年几千年的历史上,它是 地地道道的蛮烟瘴雨之乡。对内地的人来说,它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 方;除非被充军,是没有人敢到这里来的。来到这里,也就没想再活 着离开。“江南瘴疠地”,真令人谈虎色变。当时这里流行着许多俗 语:“要下思茅坝,先把老婆嫁”,“只见娘怀胎,不见儿上街”等 等。这是从实际生活中归纳出来的结论,情况也真够惨的了。 就说十几二十年以前吧,这里也还是一个人间地狱。1938年和 1948年,这里爆发了两次恶性疟疾,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患病死亡 的。城里的人死得没有剩下几个。即使在白天,也是阴风惨惨。县大 老爷的衙门里,野草长到一人多高。平常住在深山密林里的虎豹,干 脆扶老携幼把家搬到县衙门里来,在这里生男育女,安居乐业,这里 比山上安全得多。 这就是过去的情况。 但是,不久以前,当我来到祖国这个边疆城市的时候,情况却完 全不一样了。我们一走下飞机,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简直是一个 宝地,一个乐园。这里群山环翠,碧草如茵,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 长春之草。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唱起“思茅的天,是晴朗的天”这样自

己编的歌来。你就看那菜地吧:大白菜又肥又大,一棵看上去至少有 三十斤。叶子绿得像翡翠,这绿色仿佛凝固了起来,一伸手就能抓到 一块。香蕉和芭蕉也长得高大逾常,有的竟然赛过两层楼房,把黑大 的影子铺在地上。其他的花草树木,无不繁荣茂盛,郁郁苍苍。到处 是一片绿、绿、绿。我感到有一股活力,奔腾横溢,如万斛泉涌,拔 地而出。 人呢,当然也都是健康的。现在,恶性疟疾已经基本上扑灭。患 这种病的人一千人中才有两个,只等于过去的二百五十分之一。即使 不幸得上这种病,也有药可以治好。所谓“蛮烟瘴雨”,早成历史陈 迹了。 我永远也忘不掉我们参观的那一个托儿所。这里面窗明几净,地 无纤尘。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我们看 了所有的屋子,那些小桌子、小椅子、小床、小凳、小碗、小盆,无 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里的男女小主人更是个个活泼可爱,个个 都是小胖子。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向我们高声问好,给我们表 演唱歌跳舞。红苹果似的小脸笑成了一朵朵的花。我立刻想到那句俗 语:“只见娘怀胎,不见儿上街。”我心里思绪万端,真有不胜今昔 之感了。我们说这个地方现在是乐园、是宝地,除此之外,难道还有 更恰当的名称吗? 就在这样一个宝地上,我第一次见到大香橼。香橼,我早就见 过;但那是北京温室里培育出来的,倒是娇小玲珑,可惜只有鸭蛋那 样大。思茅的香橼却像小南瓜那样大,一个有四五斤重。拿到手里, 清香扑鼻。颜色有绿有黄,绿的像孔雀的嗉袋,黄的像田黄石,令人 爱不释手。我最初确有点吃惊:怎么香橼竟能长到这样大呢?但立刻 又想到:宝地生宝物,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我们大家都想得到这样一只香橼。画家想画它,摄影家想照它。 我既不会画,也不会摄影,但我十分爱这个边疆的城市,却又无法把

它放在箱子里带回北京。我觉得,香橼就是这个城市的象征,带走一 只大香橼,就无异于带走思茅。于是我就买了一只,带回北京来,现 在就摆在我的书桌上。我每次看到它,就回忆起思茅来,回忆起我在 那里度过的那一些愉快的日子来,那些动人心魄的感受也立刻涌上心 头。思茅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历历如绘。在这时候,我的疲倦被驱除 了,我的精神振奋起来了,而且我还幻想,在今天的情况下,已经长 得够大的香橼,将来还会愈长愈大。 1962年3月30日

临清县招待所 《还乡十记》之一 这是什么地方呀?绿树满院,浓荫匝地;鲜红的花朵,在骄阳中 迎风怒放。同行的一位女同志脱口而出说:“这里真像是苏州!”我 自己也真的想到了二十年前漫游过的地上天堂苏州。除了缺少那些茂 密的竹林以外,这里不像苏州又像什么地方呢?这里是地地道道的苏 州的某一个角落。 然而不是,这里是我的家乡临清。 我记忆中的临清不是这样子的。完完全全不是这样子的。我生在 过去独立成县、今天划归临清的清平县。在那个地方,除了黄色和灰 色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的回忆翻腾了几遍,然而却找不 出半点的红色。灰色,灰色,弥漫天地的灰色啊!如果勉强去找的 话,大概也只有新娘子腮上涂上的那一点点胭脂,还有深秋时枣树上 的黄叶已将落尽,在树顶上最高枝头剩下的几颗红枣,孤零零地悬在 那里,在冷冽的秋风中,在薄薄的淡黄色中,红艳艳,夺人眼目。 今天我回到家乡,第一个来到的地方就是临清县招待所。我来到 家乡,第一眼就看到了南国的青翠与红艳。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 来,心头洋溢着快乐的激情。在这招待所里,大多是新盖的平房,窗 明几净。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并不茂密,但却疏落有致。残夏的阳 光强烈但并不吓人。整个院落给人以明朗舒适的感觉。这个招待所餐 厅所在的那一个小院,就是我们误认为是苏州的地方。 就在这个餐厅里,我生平第一次品尝了同时端上来的六个汤,汤 汤滋味不同。同行者无不啧啧称奇,认为这是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到

过的。我一向觉得,对任何国家来说,烹调技术都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的家乡竟有这样高超的烹调技术,说明它有很高的文化水平。这也 是我始料所不及,用德国人常用的一个词儿来说,这也算是愉快的吃 惊吧。 临清虽然说是我的家乡,但是,我对于临清并不熟悉。古人诗 说: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只是在阳光普照下,徜徉于临清街头, 心中似有淡漠的游子归来之感。在我眼中,一切都显得新鲜而陌生。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他们的穿着,虽然比不上大都市,但也决不土 气。间或也有个别的摩登女郎,烫发,着高跟鞋,高视碎步,挺胸昂 然走过黄土的街道。 街道两旁,摆着一些小摊子,有的堆满了蔬菜,都干净而且新 鲜,仿佛把菜园中的青翠湿润之气,也带到城市中来。食品摊子很 多,其中的一个摊子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穿着颇为时髦的少 女,脚登半高跟鞋,头发梳成了像马尾巴似的一束,在脑袋后面直摇 晃。这种发式大概也是有个专门称呼的,恕我于此道是门外汉,一时 叫不出来。她站在炉子旁边,案板后面,在全神贯注地擀面,烙一种 像烧饼似的东西。她动作麻利、优美,脸上流着汗珠,两腮自然泛起 了红潮,“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惜这里并没有桃花,无从映起。这 一幅当炉少女的图画,引起了我的兴趣。她烤的那一种烧饼,对我这 远方归来的游子也具有诱惑力。我真想站在那里吃上一顿。但也只是 想想而已,没有真正那样去做。

同行的人都对教育有兴趣,很关心。所以在看了两座清真寺、胜 利桥和一座古塔以后,就去参观著名的临清一中。因为是星期天,学 校的大门(好像是后门)上了锁,汽车开不进去,我们只好下车,从 两扇门之间的相当宽的缝隙里挤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人 影,只有几只老母鸡咕咕地叫着,到处转悠。有几件洗晒的衣服,寂 寞地挂在绳子上。我们原以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但是,我们走过一 间教室,偶尔推开门向里一看:在不太明亮的屋子里,却有一群男女 孩子坐在课桌旁,鸦雀无声地在学习,个个精神专注,在读着什么, 写着什么。我们的兴致一下子高了起来。我们走近桌子,同他们搭 话。他们站起来说话,腼腆但又彬彬有礼,两腮红润得像新开的花 朵。我们取得了经验,接着又走进了几间外面看上去已经有点古旧的 教室,间间情况都是这样。我们万没有想到,在外面一片寂静中,屋 子里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此时此地,我想得很远很远。我的心飞出 了这一间间简陋的教室,飞出了我的家乡临清。难道这种动人的情景 只能在我家乡这一个小角落里看得到吗?我不相信情况就是这个样 子。一粒沙中可以看到宇宙。在祖国辽阔的土地上,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样的角落,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可爱的孩子。孩子身上承担着祖国 的未来,人类的未来。有我眼前这样一些孩子,我们祖国的未来会是 什么样子,不是一清二楚了吗?在我的家乡不期而遇地看到这样一些 孩子,我对自己的家乡有什么感觉,不也一清二楚了吗? 就这样,我们在临清县城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整整地参观 一个上午。各方面的情况,我们都看了一点,了解了一点。这就是走 马观花吧,我们总算是看到了花。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你觉得你的 家乡怎样呀?你在上面不是说,它有点像苏州吗?你现在看了市容, 对临清了解得更清楚了,你怎么想呢?”说实话,苏州我已经很久没 有去过了。它现在怎么样,我实在说不清楚。既然我的家乡变了,遥 想苏州也会改变的。就自然景色来说,苏州一定会胜过我的家乡。不 管我对家乡怎样偏爱,我也决不能说:“上有天堂,下有临清。”

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在残夏的骄阳中,看到了这样一些东西 以后,我真觉得,我的家乡是非常可爱的。我虽然不能同街上的每一 个人都谈谈话,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是,从他们的行动上,从他 们的笑容上,我知道,他们是快乐的,他们是满意的,他们是非常地 快乐和满意的。我的眼睛一花,仿佛看到他们的笑容都幻化成了一朵 朵的花,开放在我的眼前。笑容是没有颜色的,但既然幻化成了花 朵,那似乎就有了颜色,而这颜色一定是红的。再加上刚才在临清一 中看到的那一些祖国的花朵,于是我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繁花似锦的景 象,灿烂夺目,熠熠生光,残留在我脑海里的那种灰色,灰色,弥漫 天地的灰色,一扫而光,只留下红彤彤的一片,宛如黎明时分的东方 的朝霞。 1982年9月写初稿于聊城 1982年11月29日修改于北京

溪边 吴冠中

马缨花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一个很深的大院子 里。从外面走进去,越走越静,自己的脚步声越听越清楚,仿佛从闹 市走向深山。等到脚步声成为空谷足音的时候,我住的地方就到了。 院子不小,都是方砖铺地,三面有走廊。天井里遮满了树枝,走 到下面,浓荫匝地,清凉蔽体。从房子的气势来看,从梁柱的粗细来 看,依稀还可以看出当年的富贵气象。 这富贵气象是有来源的。在几百年前,这里曾经是明朝的东厂。 不知道有多少忧国忧民的志士曾在这里被囚禁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在这里受过苦刑,甚至丧掉性命。据说当年的水牢现在还有迹可寻 哩。 等到我住进去的时候,富贵气象早已成为陈迹,但是阴森凄苦的 气氛却是原封未动。再加上走廊上陈列的那一些汉代的石棺石椁,古 代的刻着篆字和隶字的石碑,我一走回这院子里,就仿佛进入了古 墓。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把我的记忆提到几千年前去;有时候 我简直就像是生活在历史里,自己俨然成为古人了。 这样的气氛同我当时的心情是相适应的,我一向又不相信有什么 鬼神,所以我住在这里,也还处之泰然。 但是也有紧张不泰然的时候。往往在半夜里,我突然听到推门的 声音,声音很大,很强烈。我不得不起来看一看。那时候经常停电。 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起来,摸索着找门,摸索着走出去。院子里 一片浓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连树影子也仿佛同黑暗粘在一起,一

点都分辨不出来。我只听到大香椿树上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 咪噢的一声,有两只小电灯似的眼睛从树枝深处对着我闪闪发光。 这样一个地方,对我那些经常来往的朋友们来说,是不会引起什 么好感的。有几位在白天还有兴致来找我谈谈,他们很怕在黄昏时分 走进这个院子。万一有事,不得不来,也一定在大门口向工友再三打 听,我是否真在家里,然后才有勇气,跋涉过那一个长长的胡同,走 过深深的院子,来到我的屋里。有一次,我出门去了,看门的工友没 有看见。一位朋友走到我住的那个院子里,在黄昏的微光中,只见一 地树影,满院石棺,我那小窗上却没有灯光。他的腿立刻抖了起来, 费了好大力量,才拖着它们走了出去。第二天我们见面时,谈到这点 经历,两人相对大笑。 我是不是也有孤寂之感呢?应该说是有的。当时正是“万家墨面 没蒿莱”的时代,北京城一片黑暗。白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同青年同 学在一起,从他们那蓬蓬勃勃的斗争意志和生命活力里,还可以吸取 一些力量和快乐,精神十分振奋。但是,一到晚上,当我孤零一个人 走回这个所谓家的时候,我仿佛遗世而独立。没有人声,没有电灯, 没有一点活气。在煤油灯的微光中,我只看到自己那高得、大得、黑 得惊人的身影在四面的墙壁上晃动,仿佛是有个巨灵来到我的屋内。 寂寞像毒蛇似的偷偷地袭来,折磨着我,使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一天,在傍晚的时候,我从外面一走 进那个院子,蓦地闻到一股似浓似淡的香气。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遮 满院子的马缨花开花了。在这以前,我知道这些树都是马缨花;但是 我却没有十分注意它们。今天它们用自己的香气告诉了我它们的存 在。这对我似乎是一件新事。我不由得就站在树下,仰头观望:细碎 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的花 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了一团团的红雾。香气就是从这

一片绿云里洒下来的,洒满了整个院子,洒满了我的全身,使我仿佛 游泳在香海里。 花开也是常有的事,开花有香气更是司空见惯。但是,在这样一 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花,有这样的香,我就觉得很不寻 常;有花香慰我寂寥,我甚至有一些近乎感激的心情了。 从此,我就爱上了马缨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 北京终于解放了。1949年的10月1日给全中国带来了光明与希望, 给全世界带来了光明与希望。这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日子在我的生命 里划上了一道鸿沟,我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可惜不久我就搬出了那 个院子,同那些可爱的马缨花告别了。 时间也过得真快,到现在,才一转眼的工夫,已经过去了十三 年。这十三年是我生命史上最重要、最充实、最有意义的十三年。我 看了很多新东西,学习了很多新东西,走了很多新地方。我当然也看 了很多奇花异草。我曾在亚洲大陆最南端科摩林海角看到高凌霄汉的 巨树上开着大朵的红花;我曾在缅甸的避暑胜地东枝看到开满了小花 园的火红照眼的不知名的花朵;我也曾在塔什干看到长得像小树般的 玫瑰花。这些花都是异常美妙动人的。 然而使我深深地怀念的却仍然是那些平凡的马缨花。我是多么想 见到它们呀! 最近几年来,北京的马缨花似乎多起来了。在公园里,在马路旁 边,在大旅馆的前面,在草坪里,都可以看到新栽种的马缨花。细碎 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座的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 的花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了一团团的红雾。这绿云红 雾飘满了北京。衬上红墙、黄瓦,给人民的首都增添了绚丽与芬芳。 我十分高兴。我仿佛是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但是,我却隐隐约 约地感觉到,这些马缨花同我回忆中的那些很不相同。叶子仍然是那

样的叶子,花也仍然是那样的花;在短短的十几年以内,它绝不会变 了种。它们的同之处究竟何在呢? 我最初确实是有些困惑,左思右想,只是无法解释。后来,我扩 大了我回忆的范围,不把回忆死死地拴在马缨花上面,而是把当时所 有同我有关的事物都包括在里面。不管我是怎样喜欢院子里那些马缨 花,不管我是怎样爱回忆它们,回忆的范围一扩大,同它们联系在一 起的不是黄昏,就是夜雨,否则就是迷离凄苦的梦境。我好像是在那 些可爱的马缨花上面从来没有见到哪怕是一点点阳光。 然而,今天摆在我眼前的这些马缨花,却仿佛总是在光天化日之 下。即使是在黄昏时候,在深夜里,我看到它们,它们也仿佛是生气 勃勃,同浴在阳光里一样。它们仿佛想同灯光竞赛,同明月争辉。同 我回忆里那些马缨花比起来,一个是照相的底片,一个是洗好的照 片;一个是影,一个是光。影中的马缨花也许是值得留恋的,但是光 中的马缨花不是更可爱吗? 我从此就爱上了这光中的马缨花。而且我也爱藏在我心中的这一 个光与影的对比。它能告诉我很多事情,带给我无穷无尽的力量,送 给我无限的温暖与幸福;它也能促使我前进。我愿意马缨花永远在这 光中含笑怒放。 1962年10月1日

忆日内瓦 羡林按 :偶检旧稿,无意中发现了这一篇散文。我的眼立刻 亮了起来,简直像是在陈年古旧的书中发现了一片几十年前夹进 去的红叶。时光的流逝好像在上面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然 鲜艳照人。我既惊且喜,立即读了一遍。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 年,但文中所写的印象至今依然鲜明、生动。文中提到了美国大 兵,迹近不敬。但是,当时他们确是如此。我留下了这一幅写 照,反映了历史的真实,难道一点意义也没有吗?质之黄伟经同 志,不知以为然否? 扩大的日内瓦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们的 目光都集中到这一座世界名城上来。十几年前,我曾在那里住过。现 在我的回忆的丝缕又不禁同这一座美妙绝伦的城市联系起来了。 我首先回忆到的就是日内瓦美丽的风光。大家都知道,瑞士全国 就是一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园,到处都可以看到明媚秀丽的山光水色, 美不胜收,令人目不暇接。到过那里的人,自然会亲眼观察,亲身经 历。连没有到过那里的人也会从画片上领略一二,聊当卧游。在全世 界范围内,瑞士之美真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脍炙人口,看来用不着我 在这里浪费笔墨加以描绘了。 我只想谈一点我的观察,我的体会。在我们国家里,一提到山水 之美,肯定说是“青山”“绿水”。这对不对呢?当然是对的。因为 这是我们从实际观察中得出来的结果。如果有人怀疑的话,有诗为 证。用不着到处翻阅,仅就我记忆所及,就可以举出不少的例证来。 唐代诗人韦应物的《东郊》里有这样两句话:“杨柳散和风,青山澹

吾虑。”李白的《送友人》:“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杜甫的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最全面的 当然是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你 看,“青山”“绿水”这里全有了。如果还需要现在的例证的话,那 就是毛主席的《送瘟神》。青和绿这两样颜色,确实能够概括中国山 水之美。不管是阳朔,还是富春;不管是峨嵋,还是雁荡,莫不皆 然。 然而,谈到瑞士的山水,我觉得,青和绿似乎就不够了。我小的 时候,很喜欢看瑞士风景画片。几乎在每一张画片上,除了青和绿之 外,都还可以看到一种介乎淡紫淡红淡黄之间的似浓又似淡的颜色。 我当时颇不以为然,以为这是印画片的人创造出来的,实际上是不会 存在的。但是,当我到了瑞士以后,我亲眼看到了这一种颜色,我的 疑团顿消,只好承认它的存在了。在白皑皑的雪峰下面,在苍翠蓊郁 的树林旁边,特别是在小湖的倒影中,有那么一层青中透紫的轻霭若 隐若现地浮动在那里,比起纯粹的青和绿来,更是别有逸趣。如果有 人想把这种颜色抓住,仔细加以分析研究,亲身走到山下林中去观 察,那么他看到的只是树木山峰,“青霭入看无”,他什么也看不到 的。 我不懂光学,我不知道这种颜色是怎样形成的。我只是觉得它很 美。对我来说,我看这也就够了。中国古代诗文描绘山水,除了上面 说到的青和绿外,也有用紫色的。王勃的《滕王阁序》里就有“烟光 凝而暮山紫”这样的句子。住在北京的人黄昏时分看西山,也会发现 紫的颜色。但是,这只限于黄昏时分。而在瑞士却不是这样。一日之 内,只要有太阳,就能看到这一团紫气,人们几乎一整天都能够欣赏 这种神奇的景色。 我虽然谈的是整个瑞士,实际上也就是谈日内瓦。不过有一条: 在日内瓦城内,这景色是看不到的。一旦走进附近的山林中,却可以

充分地尽情地享受这种奇丽的景色。我之所以特别喜欢日内瓦,这也 是原因之一。 其他原因是什么呢?恐怕首先就是莱芒湖。我住在那里的时候, 每天都是很早就起来。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到莱芒湖边去散步。湖这 样大,水这样深,而且又清澈见底,在世界上其他国家确实是极罕见 的。湖的对岸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就是在夏天,上面的积雪也不融 化,一片白皑皑的雪光压在这一座美丽的小城的上面,使人随时都想 到“积雪浮云端”这样的诗句。而湖面的倒影,似乎比上面的对立面 还更动人,比真实的东西还更真实——白色显得更白,红色显得更 红,绿色显得更绿——这一些颜色混合起来,在波平如镜的湖面上, 绘上了一幅绚烂多彩的图画。 在湖边漫步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够看到一两只或者三四只白色 的天鹅,像纯白的军舰一样,傲然在湖里游来游去。据老日内瓦说, 这些鹅都是野鹅,它们并不住在日内瓦,它们的家离开日内瓦还有上 百里的路程。每天它们都以惊人的速度从那里游来;到了一定的时 候,再游回去,天天如此。对我来说,这也是非常新鲜的事。我立即 想到欧洲的许多童话,白鹅在里面是主人公,它们变成太子或者公 主,做出许多神奇的事情。我面对着这样如画的湖山,自己也像是走 进一个童话的王国里去了。 日内瓦的好地方多得很。这里有列宁读过书的地方,有卢梭的纪 念碑,有整齐宽敞的街道,有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楼房别墅,还有好 客的瑞士人。这一切都是回忆的最好的资料。可惜我离开日内瓦时间 已经太久了,到现在有点朦胧模糊。即使自己努力到记忆里去挖掘, 有时候也只能挖出一些断片,联不成一个整体的东西了。 无论如何,日内瓦留给我的印象是非常美妙的,我自己也常常高 兴地回忆它。就算是只能回忆到一些断片吧,它们仍然能带给我一些 快乐。这一次又回忆到这一座中欧的名城,情形也不例外。

但是,事情也不全是美妙的。青山绿水,再加上那么一团紫气, 确实是美丽动人;莱茫湖的白鹅也确实能引人遐想。可是在这一些美 丽的东西之间,总还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十分如意的东西,很不调和地 夹杂在里面,使我有骨鲠在喉之感。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有点困 惑了。我左思右想,费了很大的力量,终于恍然大悟:这是美国大 兵。 美国大兵同美丽的日内瓦有什么关系呢?原来在二次大战前后, 美国统治者趁火打劫,又发了一笔横财,在世界上许多国家里都建立 了军事基地。这就需要大量的士兵住在国外。美国人民并不甘心给华 尔街的老板们到外国去卖命。老板们于是就想尽了办法,威胁利诱, 金钱美人,能用的全用上了。效果仍然不大。他们异想天开,最后想 到打瑞士的主意。他们规定:谁要是在国外服兵役多少多少年,就有 权利到这个山明水秀的世界公园里来逛上一两周。 这办法大概发生了作用,当我到了瑞士的时候,到处都可以看到 身着美国军服,嘴里嚼着口香糖,迈着美国人特有的步子大声喧嚷的 美国士兵。谁也不知道,他们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他们徜徉于 山上,林中,湖边,街头,看来也自得其乐。但是,事情是不能尽如 人意的。瑞士这个地方是有钱不愁花不出去的,而美国大兵口袋里所 缺的就是钱这玩意儿。有些人意志坚强一些,能够抗拒大玻璃窗子里 陈列着的金光闪闪的各种名牌手表的诱惑,能够抗拒大旅馆中肉山酒 海的诱惑。但是,据说也有少数人,少数美国大少爷抵抗不住这种诱 惑。那么怎么办呢?美国颇为流行的诲盗诲淫的小说中是有锦囊妙计 的。到了此时,只好乞灵于这些妙计了。我曾几次听瑞士朋友说,在 夜里,有时候甚至在白天,大表店里的大玻璃窗子就被砸破,有人抓 到几只手表,就飞奔逃走。据说,还有更厉害的。有的美国大兵,也 是由于抵挡不住美妙绝伦的瑞士名表的诱惑,又没有赤手空拳砸破玻 璃窗子的勇气。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卖掉自己的钢笔以及身上所有能 够卖掉的东西,用来换一只手表。据说有人连军装都脱下来卖掉。难

道这就是他们吹嘘的所谓民主自由吗?这些事情听起来颇为离奇。但 是,告诉我这些事情的瑞士朋友并不是说谎者,他们是真诚的。事情 究竟怎样,那只有天知道了。 就这 样, 美 国 某 一些 士兵带到瑞士去的这样的“美国生活 方 式”,颇引起一些人们的嘁嘁喳喳。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同这世界花 园的神奇的青色、绿色和紫色有些矛盾,有些不调和,有些不协调, 有些煞风景。难道不是这样吗? 过了没有多久,我就离开了瑞士,到现在一转眼已经十五年了。 我头脑里煞风景的感觉,一直没能清除。到了今天,扩大的日内瓦会 议又在这一座美丽的城市里开幕了。以国务卿腊斯克为首的美国代表 团,千方百计在会内、会外捣乱,企图阻挠会议的进行。他们撒谎, 吹牛,装疯,卖傻,极尽出丑之能事,集丢人之大成。我于是恍然大 悟:这一批家伙干坏事,既不择时,也不择地。原来我对美国兵所作 所为的那些想法,简直是太幼稚了。我现在仿佛是如来佛在菩提树下 成了道,我把那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通通丢掉,什么矛盾,什么不调 和,什么不协调,什么煞风景,都见鬼去吧。十五年前我在瑞士遇到 的美国兵,今天在日内瓦开会的美国官,他们是一脉相承,衣钵不 讹。这些人都不能代表真正的美国老百姓,但又确确实实都是美国产 品。道理是明摆着的。我们应该把二者区分开来,才是全面而又准确 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愉快了,疑团消逝了。今后我再回忆日内瓦 的时候,就只有神奇美妙的山水,莱茫湖中漫游的白鹅,又青又绿又 紫的那一团灵气,还有好客的居民。这些美好的回忆将永远伴随着 我,永远,永远。 1961年6月4日原作 1992年2月13日重抄